四个轿夫抬着,都是一样的青布短褐。
腰间束着布带,光着脚,脚趾头扣着地面,走得很稳。
轿子在他们肩上不摇不晃,稳稳当当地往前移动。
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丁。
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腰间都挂着荷包,走起路来荷包一颠一颠的。
前面领路的一个家丁,一边走一边挥手。
“都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挡着路了!”
青浦县的百姓们一看到这顶轿子,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刚才还梗着脖子、攥着拳头跟迁民对峙的几个汉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往后退。
脚底在田埂上蹭了两下。
泥巴从鞋底甩出去,落在水渠里,扑通一声。
先前说话最大声的妇人,嘴还没闭上,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她踉跄了一下,往后缩了两步。
低着头,眼睛从轿子上面瞟过去,又赶紧收回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拉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快闭嘴吧。”
另一个妇人更小声地接了一句。
“王管家又来查田了,真是烦人……”
“可不是嘛!”有人忍不住接口道:“春天催着耕田下种,夏日催着施肥插秧,秋天才刚冒头就要看到庄稼长成,恨不得咱们赶紧收割……他根本就不懂农事!真要有本事,他倒是去催老天爷让稻子早点熟啊!”
话刚出口,旁边一个人的胳膊肘就撞了她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意思很清楚。
闭嘴。
妇人的嘴立刻闭上了。
她的眼皮垂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小心翼翼。
扈二虎的手还攥着拳头,但他的胳膊已经被人拉下来了。
他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顶轿子里坐的是谁。
但他见过世面,知道这种排场不是一般人。
他退了两步。
不是害怕,而是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惹事。
身后的迁民们也跟着往后退。
有人把扁担放下来,竖在脚边。
有人把柴刀别回腰间。
还有人往后挪了几步,把路让开了。
两拨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现在成了轿子的路。
很快,轿子走到了空地中间。
领路的家丁还在前面挥手,嘴里喊着“让开让开”,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因为路已经让开了。
突然,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停!”
声音不大,有些闷哑,像是从棉花堆里挤出来的。
但这话很有分量,四个轿夫几乎是同时收住了脚,轿子稳稳地停在了路中间。
领路的家丁赶紧转身,小跑到轿子旁边。
弯下腰,伸手掀开了轿帘。
一只手从轿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节。
手指很短,指节上有几个坑。
不是骨节突出的那种坑,是肉太多了,把关节都淹没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窝。
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碧绿碧绿。
在阳光下透亮,把光线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光。
然后出来的是胳膊,接着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人。
男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个子不高。
比旁边掀帘子的家丁矮了整整一个头。
那家丁已经不算高了,他却比家丁还要矮些。
整个身子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