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溅了他满脸,第二支矢钉在他面门前一尺。
周放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不敢抬头。
全都乱了,他身后的三十骑,有人想冲上前救人,一抬眼城头八架床弩一齐转向他们,铁矢在日光下排成一排。
“滚!”
三十骑里有两个胆大的绕回来,把周放拖上马背,然后一起狼狈的往南边消失了。
城头上没有欢呼。
但每个守卒的脊背都挺直了,曹骥把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朝许元的背影行了个军礼。
许元已经转身回了城楼。
谢珩面前摊着两张空白帛书,坐在桌案后面等他,旁边放着三枚印章和一碟墨,外加两截蜡封竹管,还有昨天从信鸽脚上截下来的脚环。
“关防纹路都比对过了,东宫那套密缝法啊,我他娘的拆了三遍才搞明白。”
谢珩把一枚印章推过来。
“喏,这枚是长孙洵库里搜出的东宫通关印,剩下两枚嘛,是韩镇跟阿史那可汗之间通信的私章。”
许元坐下来,拿起帛书捻了捻质地。
“第一封,写给突厥中军去,就用东宫的口吻写。”
许元口述,谢珩提笔。
大意是韩镇已暗中调回南河精兵,准备趁夜袭击突厥右翼,撕毁盟约独占沙州,东宫特使在城中遭许元截杀,韩镇知而不救,他要灭口,城头挂尸,便是明证。
“第二封,给韩镇写,用可汗身边近臣的口吻来写。”
这封更为致命,内容是可汗已知城中内应全部暴露,怀疑是韩镇有意泄密以保全自己,可汗震怒,决意攻破沙州之后顺势南下屠灭南河营,不留一个活口。
谢珩一气呵成写完后,许元接过来逐字检查。
将帛书凑到灯下,他用指甲刮墨面。
“这封的墨太浅了,不行,重写!”
谢珩二话不说,撕掉重来。
第二遍写完,许元又仔细端详了印签的角度,东宫那枚章有个细节。
盖章的人惯用右手发力,导致左下角墨痕总会略重半分,他拿着那枚铜章比划了几次手势,才一下落在帛书上。
刚好,这力道。
“送信的人呢,找好了没?”
“长孙商号里两个西域密探,本来是替东宫传信的。”
谢珩把笔搁下。
“他们的家眷可都在咱们手上,今夜子时,一个投突厥营去,一个奔南河,从排水渠出去,装成城中潜逃投诚的样子。”
将两封信分别卷进竹管,许元以蜡封口。
起身走到城楼窗口前,他做完这些。
突厥人的营火在北面黑暗里连成一片,南面南河方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两头都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动手的理由。
他要给他们的不是理由~是猜忌。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的桌上那碟墨汁表面起了一层细纹,谢珩收好剩余的印章,抬头看许元的侧脸,灯火映着他的轮廓,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远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胡笳,悠长而低沉,是突厥哨兵换防的号角声。
一直盯着南河那片死寂的黑暗,许元的目光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