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茂踢开木窗,冲到窗前。
只留几片碎瓦在对面的屋脊上。
追喊声从巷中传来,两名沙州军士奔向西街,片刻后那派去追人的军士回来禀报,射箭者混进布行后院的。
“封街啊!快……快去把人搜出来!”
秦茂正要出去的时候,许元叫住了他。
“算了别追了,肯定追不上的。”
“刺客肯定还在附近啊!”
“射来的早就该是毒箭了,他要是真想杀我的话。”
许元拿着竹简略微思索着闻了闻味道,随后让人取来银针的,把箭头上的污物刮下来用来......
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突厥营地西北方三里处,三百面战鼓忽然齐齐停歇。
鼓声如潮水退去,只余下风掠过焦土的呜咽。篝火堆旁的哨兵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松了口气——这一夜,他们没合过眼。不是怕城中突袭,是怕那鼓声再响起来。一整夜,鼓点忽疾忽缓,时而如千军踏地,时而似冤魂叩门,每一声都砸在心口上,震得人耳膜嗡鸣、牙关发酸。有人蹲在火堆边干呕,吐出来的全是胆汁;有人攥着刀柄坐了一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更有人把头盔扣在脸上,却仍能听见鼓槌落下的回响,在颅骨里来回撞。
阿史那咄吉没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最里侧的狼皮榻上,面前矮几上摆着半碗冷透的马奶酒,酒面浮着一层薄霜。帐帘掀开又垂下,亲卫进进出出,没人敢说话,只把炭盆添满,把新煎的药汤放在角落,然后迅速退走。药汤热气袅袅,却始终没被端起。
咄吉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横竖几道旧疤,最深的一道从虎口斜劈至小指根,是三年前在金山脚下与铁勒人厮杀时留下的。那时他带三千轻骑破敌七千,凯旋时部众高呼“天可汗”,他仰天大笑,酒泼满襟。如今那只手微微发颤,不是因冷,是因烧。
昨夜火光映红半边天时,他亲眼看见自己的骑兵像麦秆一样被卷进火海。不是死于刀箭,是活活烤熟的。有亲兵后来扒开灰堆,从一具焦尸腹腔里掏出半截没烧尽的肠子,还冒着油星儿——那不是人该见的场面,是地狱掀开了盖子,朝他啐了一口。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反常。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斥候滚身而入,甲胄沾着露水与尘土,右臂血淋淋的,绷带渗出暗红。
“大汗!”他扑跪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西门……西门方向……有人逃回来了!”
咄吉瞳孔骤缩。
“谁?”
“是……是阿史那乌古斯的小儿子,阿史那烈!”
帐内霎时死寂。乌古斯是咄吉麾下八大部落首领之一,去年才因平定薛延陀叛乱获赐金狼纛,其子阿史那烈虽年仅十九,却已随父出征三次,箭术精绝,素有“小苍鹰”之名。此人若被俘,断无生还之理——除非,他带回来的东西,比命还重。
咄吉霍然起身,狼皮袍角扫翻矮几,马奶酒泼了一地。他一把揪住斥候领口,将人提离地面:“人在哪?”
“在……在西南角营门外,腿中了一箭,血流得厉害,已抬进医帐了!”
咄吉松手,斥候踉跄跌倒。他转身大步而出,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帐外守卫急忙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鞍,未取弓,未携刀,只攥紧缰绳,马鞭抽空一响,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射向西南营门。
医帐外已围了十余人,都是各部千夫长。见咄吉亲至,众人纷纷让路。帐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阿史那烈仰躺在牛皮褥上,右大腿外侧插着一支黑羽短箭,箭杆已被剪断,断口处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两名巫医正用烧红的铜刀剜剔腐肉,他咬着皮条,额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吭一声。
咄吉掀帘而入,目光如刀,直刺其怀。
阿史那烈喘息着,艰难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绢帛。绢色微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他手指颤抖,却仍将绢帛高高举起,声音虚弱却清晰:“大汗……密……密卷……东宫……太子太保亲笔……”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咄吉一步上前,劈手夺过。绢帛入手微沉,带着体温与血气。他展开,就着帐内跳动的羊油灯火细看。
字是隶书,笔锋凌厉,墨色浓重,确是长安官场惯用的“瘦金体变格”。开篇便是“太保谨启:安西镇守府诸公钧鉴”,落款处一枚朱砂印章赫然在目——“太子太保印”,四字篆文,边框微毛,印泥稍洇,正是近年东宫文书常见规制。再往下读,字字如冰锥扎进咄吉眼底:
> “……河西盐铁,三年之税,悉归东宫支度。唯望贵府按兵沙州以北三十里,静观咄吉破城。彼若得手,则河西藩篱尽毁,我可收残局而握兵权;彼若溃败,则其势必衰,我亦可借抚恤之名,遣使入驻凉、甘二州,徐图根基。事成之后,另赐西域良驹八百匹,锦缎万匹,以为酬劳……”
咄吉的手指越捏越紧,绢帛边缘发出细微脆响。他忽然抬头,盯住阿史那烈:“你如何得此物?”
阿史那烈喘了口气,喉结滚动:“沙州……衙署后院……秦茂……写完晾干……我趁他倒茶……伸手……抽走……”
“秦茂?”咄吉眯起眼,“沙州主簿?”
“是……是个汉人……管文书……昨夜……他屋里烛火通明……我听见他跟人说……‘太子信得过咄吉,才肯让他打头阵’……”
帐内一片死寂。几名千夫长面面相觑,有人喉结上下滑动,有人悄悄攥紧了刀柄。其中一人忽低声开口:“大汗……沙州守将许元……此前从未听闻……长安也无此名……他若真是东宫暗子……为何不早降?偏要等到火烧巷道?”
咄吉没答,只将绢帛缓缓卷起,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攻城前,副将曾禀报:城头守军中有几个身影动作极快,非寻常边军所能及,尤其一人立于钟楼,身姿挺拔如松,指挥若定,竟似久居庙堂之人。当时他只当是李唐遣来的监军,一笑置之。如今想来——那人站在火光里,脸上没有一丝惊惶,只有审视,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肉。
“传令。”咄吉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拔营。”
众人一怔。
“即刻拔营,全军转向北,沿弱水西岸扎营,距沙州八十里。”
“大汗?”一名千夫长脱口而出,“八十里?太远了!若沙州守军追击……”
“追击?”咄吉冷笑,眼神阴鸷,“他们若真敢追,正好省得我再找借口——东宫要的,本就是我们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