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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五十一章 毒箭与盲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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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环视帐内诸将,一字一句道:“传我令:各部清点兵马,凡曾与沙州城内汉人接触者,无论买卖、交易、言语,一律押至中军帐审问。凡曾听闻‘太子’‘东宫’‘盐铁’‘河西’等字眼者,不论身份,先捆十日,饿三顿,再问话。”

帐外风声骤紧,吹得帐布啪啪作响。

同一时刻,沙州城头。

许元裹着件厚实的狐裘,站在晨雾尚未散尽的垛口后。远处突厥营地炊烟零星,人马影绰,正井然有序地收拢辎重、拆卸帐篷。谢珩立于他身侧,手中捧着一封刚收到的急报。

“斥候回报,突厥拔营北移,行军方向……果然是弱水西岸。”谢珩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他们抓了十二个商贩,三个是给突厥送粮的,九个是在沙州城里摆摊的,全被押进了中军帐。”

许元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远方:“抓得好。”

“抓得好?”谢珩微愕。

“咄吉信了。”许元终于转过头,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信东宫会算计他,但他信——有人要害他。一个刚死了四千精锐的统帅,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是背后有刀。这十二个人,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刀柄。”

他抬手,指向突厥营地飘扬的狼纛:“你看那旗杆,歪了。”

谢珩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那面象征阿史那氏权威的金狼纛,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旗杆底部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仿佛随时会折断。

“他心里那根旗杆,也裂了。”许元淡淡道,“接下来,他会查东宫、查安西、查所有跟河西有关的人。查得越深,疑心越重。等他查到某个人头上,发现那人三个月前还在长安东宫当值,两个月前却突然‘病故’,尸体运回老家埋了……他就会明白,所谓病故,不过是调包换人,潜入突厥营中当细作。”

谢珩心头一凛:“您早知道东宫派了不止一人?”

“东宫若只派一个五品武官督战,那是拿突厥当傻子。”许元嘴角微扬,却无笑意,“真正聪明的棋手,从不在一个地方落子。他们派了一个明面上的督战官,再派两个暗线——一个混进咄吉亲卫,一个藏在商队里,专管传递消息。如今明面那个烧成了炭,暗线两个必然还活着。咄吉现在要找的,不是东宫的阴谋,是他身边谁在替东宫做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递向谢珩:“把这个,放进昨夜那个突厥俘虏的干粮袋里。”

谢珩接过,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铃舌却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

“见血封喉?”他问。

“不。”许元摇头,“是慢性毒。七日之内,每日腹泻三次,神志昏沉,半月后方显虚症。但只要他回到咄吉身边,每日饮同一口井水,同食一锅羊肉,这毒就会随汗液、唾液、粪便散入营中。十日之内,至少三百人染上类似症状——不是要他们死,是要他们病得莫名其妙,查不出缘由。”

谢珩指尖微凉:“您早就算好了他会带人回去?”

“我没算他,我算的是人性。”许元望向城下焦黑的巷道,“一个人在绝境里抓住一根稻草,不管这稻草是不是有毒,他都会紧紧攥着,还要把它献给主子,好换一条活命。阿史那烈不是蠢,他是太想活了。而活着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病得不明不白。”

雾气渐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焦黑的城砖上,蒸腾起一股苦涩的焦糊味。

城内,东市废墟旁,一座塌了半边的药铺里。

秦茂蹲在柜台后,正用小刀刮着一块暗褐色的膏药。药渣簌簌落下,混着灰尘,在木板上堆成一小撮。他拈起一点,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微蹙,随即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滴了三滴琥珀色液体进去,再用小杵碾匀。药膏颜色渐渐转为浅褐,气味也变了,多了股若有似无的甜腥。

“成了。”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元踱步进来,狐裘下摆扫过门槛上凝固的血块。

“东宫腰牌的编号,查到了?”许元问。

秦茂点头,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薄册,翻开其中一页:“东宫武职正五品以上,近三年调任、病故、外放者共二十七人。其中,贞观十四年冬,右卫率府副率张弘毅,以‘咳血重症’告假返乡,次年春卒于蒲州。但大理寺存档的验尸文书显示——此人死因,是颈部动脉被利刃割断,伤口整齐,深达三寸。”

许元接过册子,指尖划过“张弘毅”三字,停顿片刻,问:“他老家在哪?”

“蒲州永济县,柳树沟。”

“派人去,掘坟。”

秦茂抬眼:“真掘?”

“掘。”许元声音平静,“掘开棺椁,若尸身完好,便照原样埋回去;若棺内空空,或只有一具枯骨,就把他生前所有物件——包括他书房里那方松烟墨、床头那柄龙泉剑鞘、甚至他夫人陪嫁的紫檀妆匣——全给我带回沙州。”

“您要干什么?”

许元将册子合上,轻轻搁在积灰的柜台上:“我要让咄吉知道,东宫不仅派了人来,还派了个死人来。一个死了的人,才能把秘密藏得最深。而一个活人,永远在怕被揭穿。”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昨夜鼓手轮换时,有没有人咳嗽?”

秦茂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北门第三组,有个叫刘栓子的,咳了半宿,今早还发着低烧。”

“把他调去西门,负责看守那堵沙袋墙。”许元道,“别让他碰火,别让他近水,就让他站在那儿,晒太阳,吹风,咳嗽。”

“为什么?”

“因为突厥的探马,最喜欢盯那些看起来最弱的守军。”许元眸光微闪,“一个咳嗽的士兵,比一百个瞪眼的弓手,更能让咄吉相信——沙州守军,真的快撑不住了。”

日头升至中天,焦土之上热浪翻涌。

沙州城西,那堵由三百斤沙包垒成的墙后,刘栓子靠在滚烫的麻袋上,咳得肩膀耸动。他不知道自己咳出的每一口浊气,都正顺着风,飘向八十里外的突厥大营。

而八十里外,阿史那烈躺在医帐中,大腿伤口处敷着巫医特制的草药膏——膏体呈浅褐色,气味微甜,正无声渗入他皮肤之下,沿着血脉,缓缓游向心脏。

同一片天空下,两座营地,两种病症,同一场瘟疫的序章,正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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