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和谢珩面前的桌上放着两张胡饼和一碟腌菜,坐在对面的陈武侯一口未动。
“这人……曾在陇右军待过啊?”
陈武侯凝视着腰牌,指腹无意识的刮着背面的泥垢。
“字号倒是真的,不过……不过老子帐下可没见过这号人,真他娘的邪门。”
“旧部呢……查的出来不?”
“陇右各营调动频繁的很,凭这字号顶多查到军籍,这人敢用旧牌……原主多半早死透了。”
谢珩思索片刻,又把奴真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乌术行那帮人,把铁勒刺客的名......
黄沙卷着枯草扑上城墙,许元的袍角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未戴冠,发带松垮垂在颈后,指尖捻着半截冷透的茶梗,在掌心碾成灰白碎屑。城楼下,内卫队伍渐行渐远,青骡拖着黑漆棺木,辘轳声闷得像咽气前最后一声喘息。谢珩立在他身侧,肩甲上还沾着济世堂药柜翻倒时溅上的当归粉,泛着苦涩辛香。
“李常奉若拆了纸条,便知陌刀九百已至凉州驿道三十里外——可若他不拆呢?”秦茂从垛口探出身,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压得革带深陷皮肉,“那姓李的恨咱们入骨,当年断臂之仇,他连面都不肯见您一次。”
许元没答,只把茶梗残渣抖进风里。灰末刚离掌心便被风卷走,踪迹全无。他忽然问:“昨夜西市口那家卖胡饼的铺子,今日开门没?”
秦茂一怔:“开了。寅时就支起炉子,热油滋啦声吵得隔壁酒肆掌柜骂了三回。”
“去拿十个胡饼回来。”许元转身下阶,步子沉而缓,石阶缝隙里嵌着去年冬雪融后结的盐霜,踩上去咯吱轻响,“要刚出炉的,趁热。”
谢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未点破。两人随他穿廊过院,直奔府衙后厨。灶膛余烬未冷,铁锅沿还凝着一圈焦糖色油渍。许元亲自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瞬间,他伸手探入雾中——并非取饼,而是摸向笼屉底部暗格。指尖触到一块微凸的陶片,轻轻一按,笼屉夹层弹开,露出半卷油纸裹着的薄册。封皮无字,纸页边缘磨损得发毛,翻开来是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多年陆续补录。最末一页日期停在贞观十二年三月初七,距今整整十七日。
“暗册第三卷。”谢珩声音压得极低,“前两卷早送去了凉州,这一卷……您留着没动?”
“动不得。”许元将油纸重新裹紧,塞回暗格,“崔昶的人盯了三年,就等我把它烧了、埋了、或者亲手交出去。现在郑文耀死了,这册子反倒比以前更烫手——烫手才好,越烫越没人敢碰。”
秦茂端着胡饼回来时,正撞见谢珩用银针挑开饼心。酥脆外皮裂开,露出内里掺了黑芝麻与少许干枣泥的馅料,针尖挑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蜡丸,通体浑圆,表面浮着层极淡的赭红油光。
“赤环沙蝰毒熬的膏。”谢珩指甲轻刮蜡衣,“掺进枣泥里,火候一高就化了,吃的人只觉甜香,半个时辰后舌根发麻。”
许元接过胡饼,咬下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枣泥微温,甜味之后泛起一丝极淡的腥气,像雨前泥土里钻出的蚯蚓。他慢慢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斜刀痕,是去年春日新兵操练时,几个小子偷懒刻下的“忠”字,如今被雨水泡得发黑。
“郑文耀昨日申时三刻进驿站,戌时初倒下。”许元咽下最后一口,“中间两个半时辰,他吃了什么?”
秦茂立刻接话:“驿站饭食单子抄来了——羊肉羹一碗,粟米饭半碗,腌萝卜三片,还有……就是那壶茶。”
“茶是最后喝的。”谢珩展开一张油浸过的纸,“但仵作验过他呕吐物,胃里有未消化的枣泥碎屑。驿站厨房没备枣泥,胡饼铺子也没给驿站送过饼。”
许元手指顿住。他忽然想起昨夜西市胡饼铺子门口,一个跛脚汉子牵着青骡在炉边买饼,骡背上驮着个褪色蓝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竹筒——竹筒里装的该是新焙的茶末,可郑文耀喝的茶,是府衙库里调出的陈年团茶,茶饼上印着官府火漆。
“那骡子……”秦茂倒抽一口气,“驿站马夫死前,手里攥着半截青骡鬃毛!”
谢珩已快步走向马厩。晨光斜切进栅栏,照见角落里拴着的两匹驿马,其中一匹左前蹄裹着厚布,布面渗出暗褐色血痂。他蹲下身,撕开布条——蹄腕处赫然一道陈旧刀伤,结着硬壳般的紫痂,与马夫名册里“左腿跛行”的记载严丝合缝。可这伤在马身上,不在人腿上。
“马夫不是跛腿。”谢珩直起身,指尖抹过马蹄伤疤,“是这畜生跛,他骑它时,颠簸姿势跟常人不同,旁人便误认他是瘸子。”
许元闭了闭眼。十七日来悬在喉头的钝痛终于裂开一道口子——原来从头到尾,他们追的都不是人,是影子。郑文耀喝的茶里有毒,可毒不是从壶盖滴落的;胡饼里有毒,可毒不是为杀郑文耀准备的。这毒,是给另一双嘴预备的。
“东宫归阙之路……”他喃喃道,袖中手指蜷紧,“陌刀九百若真堵在凉州道上,首辅为何要费这功夫栽赃于我?”
谢珩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映着晨光:“因为东宫那条路,不止一条。崔昶要断的不是李承乾回长安的道,是陛下派去凉州查军屯的钦差道——郑文耀死了,新的钦差必从东宫选人。可若东宫使者也死在路上……”他顿了顿,水囊口悬在唇边,“陛下就得信,沙州真有人要造反。”
秦茂手按刀柄,指节发白:“所以吕掌柜的认罪书、仓房小吏的尸首、甚至那胡饼里的毒……全是障眼法?真正要死的,是李常奉?”
许元没答。他转身走向府衙西侧耳房,推开门,里头空荡如初,唯有一张榆木案几,案上摊着张沙州舆图,墨线勾勒的河西走廊像条干涸的河床。他抽出一支炭笔,在凉州以西三十里处重重画了个叉——正是陌刀兵驻扎之地。笔尖未抬,又顺着驿道往东,越过武威、金城,直抵长安城朱雀门,在宫城东南角某处,再画一叉。
“崔昶不敢动东宫明面上的人。”许元炭笔尖抵着朱雀门内,“可李常奉不是东宫属官,他是陛下亲赐的‘奉使’,秩比五品,持鱼符出入宫禁。若他死在沙州境内,陛下第一反应不是查谁下的手,而是想——为何许元不护他周全?”
谢珩忽而冷笑:“所以您让李常奉拆纸条,不是求他救命,是逼他活命。”
“对。”许元掷下炭笔,墨点溅在舆图上,像一滴未干的血,“他若拆,便知陌刀兵已围凉州道,只能快马加鞭抢在崔昶的人之前进京;他若不拆……”他踱至窗边,推开糊着桑皮纸的木棂,沙州清晨的风裹着碱土气息涌进来,“那胡饼铺子明日就该关门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蹄声。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甲胄未卸,右臂血染透半幅袖袍,嘶声道:“报!凉州急报——昨夜三更,九百陌刀卒突袭肃州军驿,斩驿丞、夺驿印,现正押着三辆辎重车,沿北线沙碛直扑沙州!”
秦茂霍然拔刀:“果然是冲咱们来的!”
谢珩却盯着斥候左耳后——那里有颗豆大的朱砂痣,形状如钩。他猛地扣住斥候手腕,翻转其掌心,只见虎口处一层薄茧,与常年握刀者迥异,倒似常年拨弄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你不是凉州斥候。”谢珩声音冷如冰泉,“凉州驿卒左耳后没痣,且虎口茧子在拇指内侧。你是崔昶的人,假传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