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调走了?”
“不。”许元抽出一柄匕首,刀尖挑起舆图一角,底下赫然覆着一层薄绢,绢上墨迹更细、更密,竟是一份军驿换防名录,落款日期正是郑文耀抵沙州前七日。
“这是假册的底衬。”他说,“真册,从来不在库房,在驿卒脚底、在更夫鼓点、在驼队铃铛里。他们烧掉的,是三年前的旧账。”
谢珩凝视那薄绢,忽然道:“悬泉置粮少,是因为陈武侯的人,把粮运去了烽堡。”
“不止。”许元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色陶丸,剖开,内里竟是一粒干瘪胡麻,“这是从烽堡守军饭食里取来的。胡麻产自凉州,但今年旱,凉州胡麻亩产不足三斗,此粒却饱满如珠——唯宁王府私垦的贺兰山北坡水田,能产此等胡麻。”
秦茂猛地攥拳:“宁王在给陈武侯供粮!”
“不。”许元将陶丸碾碎,粉末簌簌落于烛焰之上,腾起一缕青烟,“是崔昶借宁王之手供粮。宁王蠢,但崔昶要的,从来不是粮,是沙州军心。”
他吹熄烛火,密室骤暗,唯余窗外星火微光。
“沙州军士,八成出自瓜、沙二州。家中父老,仰赖官仓赈粮过冬。若官仓无粮,而烽堡新粮堆如山——你说,谁才是养活他们的恩主?”
谢珩沉默片刻,问:“真册,何时送出?”
“今夜子时。”
“走哪条路?”
许元推开密室暗门,露出后方窄道,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凿有脚窝,直通地下。他取过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幽绿,照见井底石板上,赫然刻着“玄甲”二字。
“走玄甲道。”
秦茂一惊:“那是贞观年间太宗亲设的密驿,二十年前就封了!”
“封是封了,可井口石板下,还埋着三十六枚虎符。”许元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金小牌,牌面凹凸,竟是半块残符,“当年修道的工匠,是我祖父麾下。他临终前,把另一半符给了我爹。”
谢珩看着那半块虎符,忽然明白:“所以您早知崔昶会派陈武侯来?”
“不。”许元将虎符按进灯座凹槽,咔哒一声轻响,枯井深处传来闷闷机括声,“我是猜到,只要沙州兵权还在,崔昶就不会让东宫安生。而东宫若不安生,长安就永远需要一个‘能镇边、敢杀人、懂规矩’的沙州刺史。”
他吹亮灯芯,绿光暴涨,照见井壁浮雕——一排玄甲武士执戟而立,戟尖所指,正是长安方向。
“真册送去长安,不是求活命,是求个‘理’字。”
“什么理?”
“沙州十年戍边,换不来一句公道,却换来一纸认罪书。”许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那我就让天子看看,这十年里,沙州每月送进宫里的‘胡商贡单’,有多少页是假的;沙州每年报损的陌刀,有多少把真埋在玉门关外的乱石滩下;沙州军库账上‘霉变粟米’,又有多少石,被悄悄运进了宁王府的酒窖。”
谢珩深深吸气:“您是要掀桌子。”
“不。”许元转身,眸光如电,“是请天子,亲手擦干净这张桌子。”
子时将至。
枯井深处,三十六枚虎符逐一嵌入石壁凹槽,机括转动声连绵不绝,最终化为一声沉雷般的轰鸣——井底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斜伸的青砖甬道,石壁嵌着荧光苔藓,幽幽泛蓝,宛如一条通往地心的冥河。
秦茂已率十二名死士列于井口,人人黑衣蒙面,背负窄刃短弩,腰悬革囊,囊中盛满特制磷粉——遇风即燃,燃则生烟,烟色随风向而变,正是玄甲道唯一传信之法。
许元将真册交予为首死士,那人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记住,不入长安城,不交册于任何人,只寻东宫詹事刘德裕,亲口问他——‘沙州玄甲,可还听调?’若他答‘听’,便将册子交他;若他迟疑半息,即刻焚册,吞灰而返。”
死士叩首三下,转身跃入甬道,其余十一人鱼贯而入,脚步声迅速被黑暗吞没。
谢珩忽道:“大人,若刘詹事不敢接呢?”
许元望着幽深井口,轻声道:“那就说明,东宫的椅子,还没坐稳。”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叩击——三长两短,正是斥候密号。
秦茂闪身开门,一名浑身沙土的斥候滚入,扑地喘息:“陈武侯……今夜突袭烽堡!”
“什么?”
“他命亲卫扮作流寇,纵火焚毁堡内粮秣,又故意放走两个活口——那两人已奔沙州东门而来,嚷着要见许使君,说……说烽堡藏有沙州军库私账!”
谢珩瞳孔骤缩:“栽赃!”
许元却笑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西南方向,果见几点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好。”他低声道,“让他烧。”
“大人?”
“烧得越旺,越没人信他真想查案。”许元回身,从案头取过一份空白折子,蘸墨提笔,落笔如刀:
“臣许元,叩请陛下明察:陈武侯协防未及一日,即纵兵焚毁朝廷赐建烽堡,劫掠军需,嫁祸边臣。其所焚者,非木石也,乃国之信义;所劫者,非粮秣也,乃民之脂膏。今有逃卒二人,将至东门,伏乞陛下遣中使亲审,以彰天宪……”
墨迹未干,院外已闻鼎沸人声。
“许元!你这奸佞,还不开门受审!”
是那两名逃卒,嗓音撕裂,字字泣血。
许元搁下笔,望向谢珩:“去吧。”
谢珩颔首,转身出门。
夜风灌入密室,烛火狂跳,将许元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墙壁上,竟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刀。
他没有看那未写完的奏折,只伸手,将案头一盏青铜雁鱼灯拨正方向。
灯嘴所向,正是长安。
此时,长安太极宫承香殿内,太子尚未就寝。
案头摊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完好,却已被人用极细金针,自封蜡边缘悄然刺入——针尖所指,正是信封内侧一行小字:
【所断者为东宫归阙之路,是陌刀九百。】
太子指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殿外,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像刀,一下,又一下,剁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