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郑文耀的棺材，今夜就该启程回长安了。”他望着南口方向，“按礼制，该由三司官员护送灵柩。可韩谨他们今早刚收到吏部调令——韩少卿升任刑部侍郎，魏衡调去大理寺任少卿，孙明礼……明日一早，御史台会宣布他‘风痹复发，准休养半年’。”

秦茂眼神骤然一凛：“三司……全撤了？”

“不。”陈武侯摇头，“是陛下撤的。今晨卯时，中书省密发六百里加急，命三司即刻返京，‘另有要务委派’。”

风更紧了，吹得火苗歪斜如刀。秦茂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石壁上，一声声，沉如擂鼓。

——许元没料到三司会走。

可陈武侯也没料到，许元早就在三司离城前，往韩谨的马车暗格里塞了一封火漆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郑文耀尸身指甲缝中，有沙州西市‘染云坊’靛蓝染料碎屑。染云坊东主，乃崔琰胞弟崔珏。”

而此时，沙州府衙地牢第三间暗室的铁门正被缓缓推开。

许元披着墨色大氅，独自立在牢门前。守卫低头退开，烛光摇曳中，他看见地上跪着一人——不是俘虏，不是囚犯，而是郑文耀的贴身书吏，阿砚。少年双手被缚，右耳缺了一小块，是三日前被陈武侯亲兵割下的，血痂结在颈侧，像一道暗红的疤。

阿砚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亮得骇人：“使君……他们把郑公的棺材抬走了。”

许元没应，只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灯罩内嵌着三根灯芯，燃着幽蓝火苗。他蹲下身，将灯举至阿砚面前：“你看清楚。”

阿砚眯起眼，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忽而剧烈颤抖起来：“这……这是‘海心焰’？！郑公说过，只有太医署禁苑秘库才有此灯，专照毒物残留！”

许元将灯缓缓移向阿砚左掌——那里横着一道新鲜刀伤，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淡青色筋络。“你割开自己手掌，只为验证一件事：郑文耀死前，是否被人喂过‘蜃楼散’。”

阿砚喉头滚动，哑声答：“是。他咳血时，我尝过痰液……甜腥气里，有海藻味。”

“蜃楼散，产自登州海礁，经漕运至洛阳，再由崔氏商号转手，销往河西。”许元直起身，将琉璃灯收入袖中，“你记得郑文耀临终前，最后写了什么？”

阿砚闭了闭眼，泪水混着血污滚落：“他写的是……‘崔琰欲以蜃楼散，效王莽鸩杀孝平’。”

许元转身走向牢门，袍角扫过地面积尘：“明日辰时，你随郑公灵柩启程。到了长安，去平康坊第三条巷口，找一个卖胡饼的老妪。她给你一个陶罐，罐底刻着‘癸巳’二字。你打开罐子，里面是三粒蜡丸——第一粒，含蜃楼散解药；第二粒，是郑文耀亲笔血书；第三粒……”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是崔琰手书的‘东宫密敕’副本，盖着东宫詹事府印。”

阿砚猛地抬头：“使君！您早知道郑公留了密敕？！”

许元推开门，门外月光如练，泼洒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冷硬如刀削。

“郑文耀不知道。”他淡淡道，“他以为自己写的是遗折。可我替他誊抄时，悄悄换了纸——用的，是东宫去年赐给詹事府的‘云龙笺’。纸背夹层里，浸着特制松脂，遇热即显字。他写一句，我添一句，添的，全是崔琰这些年调拨军粮、私铸兵器、截杀驿使的实证。”

月光下，他抬手，轻轻抚过门楣上一道新凿的刻痕——那是今日午时，他亲手刻下的，三道浅浅凹痕，形如三支箭矢，箭尖齐指东方。

“崔琰想用瘟疫堵住沙州，我就让他瘟疫成真。”许元回眸，眸底无波无澜，“明日，凉州、甘州、肃州三地驿站，会同时暴发‘瘴疠’。症状与济世堂清瘴散致死症一模一样。太医署副使若真来了，就让他治——治不好，是他无能；治好了……”他笑了笑，“那正好证明，清瘴散根本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阿砚怔在原地，浑身发冷。

许元却已迈出门槛，月光追着他衣摆，一路铺向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杈上，静静悬着一只竹笼，笼中黑羽乌鸦蜷缩着，左爪系着半截褪色红绳——正是郑文耀生前最爱喂食的那只。

许元仰头凝望片刻，忽而抬手，将笼门拉开一条细缝。

乌鸦振翅而出，扑棱棱飞入夜空，翅尖掠过府衙高墙时，月光恰好照见它颈间一点朱砂痣——与龙袍内衬上的残月印记，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三更梆子敲响，沙州城南门缓缓开启。郑文耀的灵柩由十六名沙州军士抬着，缓缓驶出。棺木髹黑漆，四角缀银铃，铃声清越，在寂静长街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灵车后，阿砚牵马而行，腰间别着一柄短匕，鞘上缠着褪色红绳。

无人知晓，棺盖内衬夹层里，垫着三张薄如蝉翼的云龙笺——每一张，都浸透了蜃楼散的解药汁液；也无人看见，阿砚马鞍暗袋中，那只陶罐底部，除了‘癸巳’二字，还用极细银针，在罐壁内侧刺出一行微凸小字：

“贞观二十年五月十七，许元伏阙，以龙袍为证，叩首三万。”

城西营帐内，陈武侯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火漆印赫然是东宫詹事府徽记。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信投入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灰烬飘落如雪。

他拿起案上那枚铜鹰符，用拇指反复摩挲鹰喙衔月的纹路，低声道：“许元啊许元……你到底是要救东宫，还是……要毁了它？”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沙州，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