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台州,外海。
风雨停歇,日光普照。
天空中一块云也没有。
甲板上一片狼藉,碎裂的木板、网子、陶器碎片、蹦跶的鱼虾、贝壳、螃蟹……
钱弘俶和孙太真走在甲板上,看着周围忙碌的兵众。
孙本带着几名黄龙岛的老水手,在桅杆下升着主帆。
水丘昭券站在孙本的身后,三名水兵端着一个盛满水的大盘子,盘子上方漂浮着一个形状古朴的磁针。
水丘昭券:航向偏了不少,此处不是明州外海!
孙本赤着上身,一边拉着帆缆一边笑着答道:如此大的一场风,偏个几百里出去都不是新鲜事……
和钱弘俶一起走过来的孙太真说道:没那么远,看日头的方位,明州当在西北,此处应是台州外海,不是临海,便是宁海……
台州,宁海县。
数十名都兵和衙役冲进了县学学宫,沈从约和高煦披着斗篷走进了学宫正门,杜皓跟在二人身后,满面怒气。
崔仁冀迎了上来,一身青袍公服,头戴展脚幞头。
他躬身向二人行礼:下官宁海县学博士崔仁冀,见过明府、太守!
沈从约看了他一眼,示意高煦说话。
高煦手中拿出了一封札子:这是州署文札,捕拿戴恽、孙本逆案从犯陈兴……
崔仁冀接过札子,展开来看毕,双手奉还,不卑不亢地道:此处并无此人!
高煦笑了:你说没有便没有吗?总要搜检了才知道……
崔仁冀闪身让开:既如此,明府、太守请自便!
沈从约和高煦对视了一眼,高煦一挥手,一众都兵、衙役四散开,沿着学宫内的甬路,开始四散搜检。
沈从约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崔仁冀:你叫崔仁冀?
崔仁冀恭恭敬敬答道:是!
沈从约:几时释褐得官?
崔仁冀:下官开运元年起得任宁海县学博士!
沈从约:县学每岁钱粮几何?
崔仁冀:每季得米三十斛,鱼、肉脯各十,盐一斗,钱、绢各二十缗!
沈从约:可足用?
崔仁冀:县学现有庠生三十六人,食用所费,勉强而已!
沈从约点了点头:你若交出此人,我自州中每岁划拨米粮千斛,钱、绢各五百缗与你开销,以弘倡圣学,宣扬大道,可好?
崔仁冀低下头:实在不曾见过此人!
高煦冷笑:此人受了重伤,血迹至县学外百步而绝,不是来了这里,那是去了何处?
崔仁冀依然恭敬:仁冀不知!
就在此时,一名都将走了过来:回禀太守、明府,内外均已搜检,未曾见得此人,只有一间屋宇上着锁,未曾得便……
高煦和沈从约冷然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崔仁冀的身上。
高煦:崔先儿,这却怎么说?
崔仁冀却浮现出诧然之色:圣人神主之所,太守和明府也要搜?
沈从约和高煦齐齐一怔,面上都浮现出踌躇之色。
杜皓跨前一步,大声道:便是州署县衙也搜得,区区一个县学,又有什么搜不得的?
沈从约和高煦眉关紧锁。
一座高大的屋宇,宽阔的正门之上高悬着一块蓝底镶金的匾额。
匾额上是楷书大字——文宣王庙。
沈从约和高煦、杜皓站在孔庙之前,都有些为难。
杜皓低声嘀咕:搜都搜了……还在意那许多作甚?
沈从约和高煦默然不语。
崔仁冀却不以为意,从一名杂役的手中取出了钥匙,上前打开了铜锁,然后退后几步,开口道:太守、明府,请!
沈从约和高煦对视了一眼,依然还在犹豫。
崔仁冀站在一旁,一副坦然模样。
杜皓忍不住迈步上前,刚刚走上石阶,两只手还没碰到大门,涂着朱漆的大门便突然打了开来。
杜皓等人不由得愣住,只见大门内走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儒冠老者,身着素袍,精神矍铄。
沈从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身躯微微有些发抖。
老者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情,看着院中的众人,神态睥睨。
崔仁冀躬身行礼:本州太守、明府来此搜检要犯,惊扰了罗师修书,还请罗师恕罪!
高煦有些莫名其妙,杜皓望着老者,不明所以。
沈从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一撩袍子,竟然跪了下去:从约见过表叔父……
老者冷冷扫了他一眼:要犯就藏在这大殿里,圣人神位之后,只管进来捕拿便是!
沈从约垂首道:从约不敢,实在是不知叔父在此处,方才惊扰了清驾,还望叔父恕罪!
老者冷笑道:我奉先王之命,在此修《吴越国志》,未曾事先禀告于你,是我的不是了?
这句话说出来,高煦和杜皓也站不住了,急忙跪了下去。
沈从约叩首道:从约实在不敢,总是后辈鲁莽,贸然冲撞,还望叔父海涵!
老者:你们都穿着公服,便是官人,我一个退归林下的孤老头子,当不得官人的大礼……都起来罢!
沈从约又叩了一个头:从约这便告辞,改日再来向叔父素服请罪……
说罢,他站起身来,倒退着往后走。
老者平淡地道:急什么?
沈从约愕然抬首,望着老者。
老者:来都来了,给圣人磕个头再走,也不辱没了你吴兴沈氏……
说罢,他转身进了大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进来吧!
殿宇之内,正面摆放着一具屏风,屏风上是一幅孔子画像。
画像前摆放着供案和香炉,供案上摆着孔子神位——太师先圣文宣王。
屏风的一侧,摆放着一具书案和坐具,上面是笔墨纸砚和厚厚的书稿。
沈从约、高煦和杜皓老老实实在老者炯炯的目光注视下给孔子牌位跪拜上香。
屏风后面,陈兴的尸身裹着白布,停放在地上,
沈从约等人上完了香,又冲着老者行礼,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老者冷冷望着他们,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县学之外,沈从约和高煦、杜皓三人在路边商议。
杜皓:行文下去,举州大索,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捉将出来……
沈从约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沈从约:户部侍郎提举诸州博易务裴坚奉教巡阅各地港务海贸,明日便到宁海,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引来是非便不美了!
杜皓诧异道:那老头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往日里也不见沈兄提及这门尊亲?
沈从约苦笑着摆摆手:不提也罢,我也不知他竟然在宁海县学栖身,少去惹他便是……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骑着马飞驰而来,及近前下马,快步跑来,手中拿着一封札子。
那衙役单膝跪下,冲着高煦道:禀告明府,国中贺朝廷正旦使臣、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判官水丘昭券,贺正旦副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空、右卫大将军、内牙诸军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率使团奉国信归国,坐舟已在章安港内下锚,传札宁海县署迎驾……
三个人顿时大惊失色。
高煦瞪大了眼睛:使团归国,如何来了宁海?
沈从约沉着脸,一语不发。
宁海县,章安港。
大船座舱之内,高煦躬身朝着坐在上首的水丘昭券行礼。
高煦:下官宁海令高煦,参见水丘公!
水丘昭券摆了摆手:罢了,免礼!
高煦直起身子:实在是不知水丘公与九郎君驾临宁海,准备仓促,预备了活猪十口,菜蔬百斤,果子百斤,另有宁海佳酿十瓮,聊表寸心!
水丘昭券笑了笑:在海上遇了风,本没准备来宁海的,实在是心力俱疲,靠岸歇歇脚罢了,仓促之间,能预备下这些,却也难为你了……
高煦:下官惭愧。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你是海盐高家的?故司空高忠简公,是你什么人?
高煦:蒙水丘公垂问,忠简公乃是下官祖父。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说起来也是功臣子弟,都是自家人,不必太拘礼!
高煦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舱内。
高煦:下官三代俱受国恩,奉职理当恭敬,水丘公与九郎君驾临宁海,这是下官之幸,亦是宁海之幸!
水丘昭券微微有些尴尬,解释道:海上风高浪急,九郎沾染了湿气,身子有些困乏,现下后舱歇息,倒不是有意怠慢你这一方土地父母!
高煦愣了一下:却不知要不要紧,下官这便召集县中医士郎中,来与九郎君诊病?
水丘昭券面上的神色,有些古怪,略带些尴尬地道:少年人体气壮,不碍事!
宁海县鱼米市设在章安港北侧的一处滩涂西侧,东向可见碧波无垠的一片汪洋,以及海面上的点点帆影。
此处的鱼米市虽无杭州博易务那般规制气象,却也堪堪占地将近一里,纵横五六条巷道,到处都是随意搭建的木棚,却并无一间正经建筑。
台风刚刚过去,许多棚户都受了折损,倒塌破败迹象随处可见。
饶是如此,集市上的人却依然不少,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淘换鱼米的百姓络绎不绝。
钱弘俶一身便服,孙太真更是做了男装打扮,两个人坐在一间鱼铺子里,吃着铺户调制的新鲜鱼脍,喝着温热的黄酒,倒是颇为惬意。
薛温带着几名亲兵或站或坐四散在周围,各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孙太真好奇地问道:你好歹也是钱家宗子,正经是个朝贡副使,人家做县令的来拜,你却躲出来耍子,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钱弘俶将一块蘸了汁水的鱼肉放在孙太真面前的碗中:吃啊……这般新鲜的滋味,大半年未曾尝了,你不馋吗?
孙太真无语。
钱弘俶自顾自咀嚼着,品着鱼肉细滑的纹理口感,又喝了一口粗瓷碗中盛着的温酒,心满意足地眯缝起了眼睛。
钱弘俶:太平年下,能有一碗热酒喝,一块鱼肉吃,这般日子,在北边的时候,却是多少人想而不得的滋味……
他笑了笑:白乐天说文皇帝,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那般雄才伟略,是君贵兄长元朗兄长他们的事体,两位兄长只管去争,为天下人争一个太平年景……我本来便是渔账子,素来胸无大志,只管喝热酒便是了……
孙太真不由得一笑,目光中带着些宠溺望着他。
孙太真:在大梁的时候,他们都说你是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大英雄,我却听得一阵阵愣神,那般慷慨激昂男儿热血,惹得我私下哭了好些回,那却真的是你吗?倒还是眼下你这副惫懒模样还熟悉些,这才是你嘛!
钱弘俶一笑,望着鱼米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满意足地道:还是家里好,不用我这惫懒渔账子做什么劳什子大英雄去为民请命,两位兄长,还有冯令公桑相公他们,心心念念上下挣命而不能得的太平年,咱们吴越不用去争,眼前便是太平年!
这时那名收拾鱼脍的中年铺主将一盘剥干净挑了线的虾端了上来,随口说道:如今竟是太平年?小哥这是在说笑话吗?
说完,他也不理会钱弘俶,自顾自回过身继续去收拾。
钱弘俶好奇地回过脸,望着那铺主忙碌的背影。
钱弘俶:怎么说?咱们吴越,如今不太平吗?
铺主也不回身,手上忙着活计,口中唠叨着。
铺主:整日里土里求活的人……逼着下了海,风里浪里拿性命去搏生计;不肯下海的,要么佃了人家的田,拼命伺候一整年,也还落不下个饱暖,子子孙孙翻不过身来;要么背了山越社的贷子,利滚利息上息,不知几辈子才能还清……小哥却说这是太平年,不是笑话是什么?
钱弘俶微微皱了皱眉,口中的鱼肉嚼起来顿时没了滋味。
孙太真看着他的脸,却见他似乎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宁海县泰裕米行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百十个男女老幼手中拿着形形色色的物事在米行前列队换米。
米行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左面的伙计负责兑换当作米筹用的竹片,右边的伙计负责收取米筹来给米。
左边的伙计手上动作,口中吆喝。
伙计:一斤鲜鱼当两筹,一斤粳米当两筹,一斤虾蟹当两筹,细柴十斤当一筹,一斤鱼干当一筹……
钱弘俶和孙太真行到此处,不由得站住,皱起眉头望着米行前换米的人流。
孙太真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离开,心情莫名烦躁了起来。
宁海县城城门前,一队都兵和一队衙役在城门前设卡检查。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列,钱弘俶一行人站在队列内,
钱弘俶的目光落在了城门边上的城墙上,那里贴着一张图,图上赫然是陈兴的样貌。
很快轮到了钱弘俶一行人接受检查。
薛温主动上前,亮出了使团的关防勘合。
领队的衙役见了,忙不迭地点头躬身行礼:原来是西府来的官人,小人无礼了,管人莫怪!
钱弘俶突然问道:这是在捕拿人犯?
衙役:是……回官人的话,这是州里下的札子,捕拿从逆的贼人。
薛温看了钱弘俶一眼,故意问道:咱们吴越国中,也有从逆的贼人?
衙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官人有所不知,这是前些年在西府坏了事的戴太尉和孙太尉余党,说是不知如何隐匿在了海游镇营田司那边做了主簿,幸好咱们宁海县的高明府明察秋毫,这才揭破了身份,连夜逃亡了,如今州里县里都下了严令,务必要拿他归案,明正典刑……
钱弘俶问道:孙太尉?却不是先王时候的三郎君?
那衙役面色变了变,低声道:官人小心说话,如今不是老大王的时候了,没有什么三郎君了……只有在逃的逆犯庶人孙本,称他一声孙太尉,已是抬举他了……
钱弘俶不再说话,薛温见状,拱了拱手:劳烦了……
一行人穿城门而过。
几艘大船停在宁海县章安港港口之内,钱弘俶一行来在了船下。
钱弘俶回过身:薛温。
薛温躬身:郎君!
钱弘俶:你带几个人,去打探一番,晚间回来,明白回话!
薛温也不迟疑:是!
钱弘俶:仔细着些,不要露了形迹!
薛温:郎君放心,小人知道轻重!
钱弘俶点了点头,薛温躬身告辞,带着几个人转身便走。
孙太真迷惑地望着钱弘俶,神情不解。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回吧!
他转身向大船走去。
宁海县县学。
崔仁冀站立在书案之前,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了“吴中羊叟拜”五个楷书字体。
他将一张折好的信纸装入了信封内,拿起蜡封正要封口,却被端坐在一旁的老者出声止住。
老者:不要封口!
崔仁冀一愣。
老者闭着眼睛道:就这般送去便是!
崔仁冀深吸了一口气:是!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一名候在门外的年轻庠生躬身道:老师!
崔仁冀将信函递给他:路上仔细些……
那庠生接过信函,躬身道:学生遵命!
庠生转身去了,崔仁冀关上了门,转回身来,望着老者。
崔仁冀:罗师,水丘氏也是国中豪族,若是所托非人……
老者闭着眼睛:水丘家是国戚!
他顿了顿:何况,不是还有一个真正姓钱的在船上吗?
钱弘俶双手抱膝坐在船尾,眺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
孙太真手中拿着一件外衣走到了他的身后,给他披上,然后自己在他的身边坐下。
孙太真:又有了心事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其实没有!
孙太真讥讽道:阿娘说,男人的心思,其实比针鼻还要小些;平日里说得好听,大丈夫胸怀四海,其实等闲遇到些事,便夹缠不清,又不肯说明白,又事事都挂在脸皮上,明明毫无主张,偏生还要自以为是,最是可恨!
钱弘俶苦笑道:天下女子,似岳母大人那般的,原本也凤毛麟角……这番话也只有她老人家说出来,才不至于惊世骇俗……
孙太真有些羞恼:又来浑说……谁是你岳母大人?
钱弘俶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伸展了一个懒腰:她老人家送你过来的时候,话可是说得明白,此时若是想要我退货,那是万万不能的……
孙太真站起身:海风最是舒爽,你一个人吹吧,我要回去歇息了……
钱弘俶一把拉住孙太真,将她拉得坐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笑着道:白日间确实扫了兴致,却并不是为了鱼家那一番话……
孙太真愣了一下:不是吗?我看你听了那人说话之后,便神思不属,还道他触了你什么忌讳?
钱弘俶:哪有什么忌讳?我生在王侯之家,自幼锦衣玉食,我以为的太平年,与那鱼家以为的太平年,本便不是一回事……我有些心思,不是为了他的话,而是为了米价!
孙太真愣了一下:米价?
钱弘俶点了点头:那店家手中的竹片,学名唤做米筹,换米的人,须先将手中的钱物换成米筹,再拿着那米筹来买米;一片米筹,能买一升糙米……
孙太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去年咱们北去大梁之前,杭州鱼米市上,一斤鲜鱼,还能换得五升糙米,如今却只能换得两升了……
孙太真轻声问道:米价涨了?你是为了此事忧心?
钱弘俶没说话。
孙太真想了想:五升米……两升米……差得也不算多吧?
钱弘俶:你听说过,我家的家训吗?
孙太真:听舅舅说过一些……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阿娘说,都是些场面话……
钱弘俶笑了笑:那些是写在纸上的……
他顿了顿:当年祖父立国于东南,传下一句遗训,不书于竹策,只传诸子孙……
他看着孙太真的眼睛:稻不过三,东南自安;谷过于五,政猛于虎……
孙太真眨着眼睛:是说米价?
钱弘俶点了点头:大唐太宗贞观年间,天下大治,长安米价约四到五文一斗,一斗米合十升……一文钱能买两升米……那便是君贵兄长所说的……太平年……
孙太真的脸色变了变:我记得平日里用钱币买鱼的话,一斤鲜鱼,大约要十五文通宝……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祖父的意思是说,如今天下大乱,粮价腾贵,比不得贞观盛世;东南米乡,精米一升不要超过三文钱,便足可称安定;民间淘换,一升精米能兑换两升糙米,什么时候糙米的行市高过了五文钱,便是苛政横行,其势如虎……
他顿了顿:去年的十五文钱还能买五升米,如今只能买两升了……
章安港码头栈道之上,一名学宫的庠生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刘彦琛。
刘彦琛接过书函,转身走向大船方向。
船舱内,烛火摇曳。
烛光下,孙本拿着信封,望着封皮上的“吴中羊叟拜”五个字,面露沉吟之色。
孙本:吴中羊叟?罗塞翁?他如何在宁海?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罗忠肃公的第三子,名臣之后,东南丹青第一圣手,最擅画羊!
孙本从信封之内,掏了一张白纸出来,抖开,却并无半个字迹。
两个人面面相觑。
孙本:这是什么意思?
水丘深吸了一口气,对站在一边的刘彦琛道:请九郎君过来叙话!
宁海县,县衙后堂内,沈从约与高煦高卧于座上,两名美艳侍女侍奉在侧,案几之上摆放着酒壶、酒杯和精致的各样小菜。
一名书吏模样的文士躬身站立在下首。
高煦懒洋洋问道:你真的看清楚了?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那书吏恭敬地回话道:卑职看得明白,那封拜书未曾封口,里面便只有这一张白纸,信封上只有五个字,吴中羊叟拜;卑职怕是用米汤写了暗文,特意用火烤了烤,信封和信纸之上,均无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