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出征前最后一天。
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随军物品清单。舆图、笔记、生姜膏、换洗的里衣、一双备用的靴子。薛仁贵蹲在院子里擦他的那把弓。弓是从左卫营武库里领的,旧得弓臂上都有裂纹了。但薛仁贵说好弓不在新旧,在筋。他用了两个时辰调这张弓的弦,调到拉满时弓臂发出的声音和他小时候在绛州山里劈竹子听的声音一模一样。
杜荷正在检查舆图上的辽东路线,青萝跑进来说门口有客。
“谁?”
“魏王殿下的人。递了帖子。”
杜荷接过帖子打开。帖子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得近乎刻板:魏王府长史韦挺恭请杜公子过府一叙。明日出征,今日一叙。时间很巧。巧到让人觉得这不是巧合。
杜荷把帖子合上,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柳条在午后的风里软软地晃。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程咬金警告过他,李治提醒过他,崔元综拿这个问题当面压过他。魏王李泰迟早会来拉拢他。他唯一的疑问是时机。为什么选在出征前一天?是魏王太急,还是魏王故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出征前一天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明天就要上战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着。这个时候扔过来一根橄榄枝,一个被削职夺爵的罪臣很难拒绝。因为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多一个靠山,就多一条命。
“告诉他,我去。”
杜荷换了件干净衣裳,带上薛仁贵,坐着那辆灰布马车往魏王府驶去。魏王府在皇城东面的永昌坊,占了一整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公主府的大了三圈,台阶是汉白玉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写着“魏王府”三个字。李世民亲笔。
杜荷在门口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管事领进了一间偏厅。偏厅很大,比他公主府的正厅还大。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辽东,是天下。从漠北到南海,从西域到东海,大唐的疆域被朱砂线勾出来,触目惊心的大。舆图下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李泰。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坐在那幅天下舆图下面,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他家的客厅。
“杜公子。”韦挺站起来拱了拱手,“魏王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见客。托我跟杜公子说几句话。”
杜荷心里冷笑了一下。身体不适。这四个字在朝堂上的意思是:我不见你,不是我不重视你,是我重视到只用我的影子来见你。
“韦长史请讲。”
“坐。”
杜荷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龙井。杜荷没喝。韦挺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杜公子,明日你就要随军东征了。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辽东的?”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军参赞。从七品。”
“从七品。”韦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从七品在军中没有单独奏报的权力。你的每一封军报都要经过正六品以上参赞的审核才能发出去。如果在战场上有人把你的军报压下来,你在辽东写的每一个字陛下都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杜荷的脸上。
“你知道谁会压你的军报吗?”
杜荷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长孙无忌。东征的粮草总调度背后是户部和兵部,而这两个部的实权人物里长孙无忌的人占了六成。如果他要在军报里说什么不利于长孙无忌的话,那封信永远出不了辽东。
“殿下说,他可以在兵部给你单独开一条奏报通道。”韦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铜符很小,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魏”字。“这是魏王府的铜符。持此符者,军报直接送入魏王府,再由魏王府转呈陛下。不管什么级别,无人能拦。”
杜荷看着桌上那枚铜符。铜面上的“魏”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橄榄枝。这是一张网。铜符的代价不是接受魏王的帮助。是把命交到魏王手里。一旦他用这枚铜符发了一封军报,从那天起,他的每一个动向、每一条情报,魏王府都比李世民先知道。他会从一个直接向皇帝汇报的行军参赞,变成一个魏王府的情报员。
“殿下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杜荷问。
“殿下没有看得起你。”韦挺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殿下只是觉得,长孙无忌往辽东安插了太多人。陛下身边缺一个没有被赵国公拉拢过的人。”
杜荷没有接话。他心里在飞快盘算。韦挺说的是实话。李泰拉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有一个身份:他是满朝文武里唯一跟长孙无忌正面硬刚过的人。他走到哪儿,长孙无忌的不安就跟到哪儿。魏王需要的不是杜荷的才华,是杜荷的存在本身。只要杜荷活着站在辽东的参赞营里,长孙无忌往辽东安插的人就不敢太放肆。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杜荷问。
“什么都不用做。”韦挺把那枚铜符往前推了半寸,“你到了辽东,该当参赞当参赞,该写军报写军报。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在粮草调度上动了手脚,”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