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比伙房里那两口大铁锅里的粥还难喝。但热的东西在辽东的夜晚里就是最好的东西。
“你听到刚才那个郑方的话了吗?”
“听到了。”薛仁贵蹲在帐篷口,“他不是好人。”
杜荷差点被粥呛到。这种直接到粗暴的判断,他从没在朝堂上听到过。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人的方式。”薛仁贵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他看你的时候不看你的脸,看你的脖子。看脖子是量尺寸。量好了尺寸好回去报。”
杜荷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他以为薛仁贵只是力气大、射箭准、天生有军事直觉。但他没发现这个蹲在灶台后面看了三年火的年轻人,还有另一个本事,看人。三年火头军。左卫营几千兵,每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领饭。每一张脸他都见过。每一个人的眼神他都在灶火后面看了成百上千遍。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想找茬的,什么样的眼神是来偷懒的,什么样的眼神是有话不敢说的。
“你以后帮我看人。”杜荷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在参赞营里,每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你都在旁边看。看他们的眼睛。”
薛仁贵点了点头。
第三个晚上,杜荷开始写他的第一封军报。
军报不是奏折。军报是向上级汇报你观察到的情况和分析。他的上级是岑文本。但他知道这封军报写完之后的流转路径会经过郑方的手,然后被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所以他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写法。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一个朝堂上的人。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安市城守军的粮草储备比他最初预估的要多。建议围城部队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第二,辽东地形多山,唐军骑兵的优势在山地战中无法充分发挥。建议在步兵阵中增加弩手的比例。
第三,高句丽人对地形极其熟悉,他们有在夜间翻山越岭的能力。建议每夜增加三班暗哨,防止敌军夜袭粮道。
三件事全是纯军事建议。没有半句话提到粮草调度有没有人动手脚,没有半个字暗示谁在朝堂上拦他的路。他只是把自己在战场上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军报写完,杜荷看了一遍,然后抄了一份。一份交给军报通道送上去。一份收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送上去的那份会被多少人看过之后才到岑文本手里。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一直写,写到足够多封,写到足够好,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军报不应该只停留在行军参赞的案头上。
第四天晚上,军报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是郑方。他站在杜荷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封军报。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微笑。
“杜参赞的军报写得太长了。岑侍郎说,军报每封不超过三百字。超过的部分不审。”
杜荷接过军报。三页纸只退回来一页。后面两页不见了。
郑方走后,杜荷把剩下的那页军报铺在膝盖上。三百字。他的第一条建议完整保留下来了。后面两条被删了。弩手增编和暗哨部署,没了。
薛仁贵蹲在一边,看了一眼那张被退回来的军报。
“他们还删了你的东西。”
“删了也好。”杜荷把军报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删了说明他们怕。怕的东西,就是有用的东西。”
他把毯子裹紧了些。辽东的夜晚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布面啪啪地响。
他想,郑方这个人,他得想个办法解决。不是杀人。是让他够不到军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嫁妆单。六个人,六条线。他已经激活了郑仁泰,崔元综自己找上了门。还有四个人他没有去碰。卢照邻在长安县衙,王元轨在左藏署,李义琰在右藏署。这三个人加起来,管着长安的基层人事和物资仓储。他们的位置够不到辽东的军报。
但有一个人的位置很特殊。
大理寺正。郑方。管刑案的。在辽东的行军序列里兼任参赞,主管审阅军报的合规性。换句话说,郑方是长孙无忌安在军报通道上的一个阀门。他可以合法地用任何技术理由卡掉任何一个参赞的军报。
杜荷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布面。他得把郑方调开。不是从军队里调走,是从自己的军报通道上调走。要让郑方主动选择不去碰他的军报。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郑方怕他。
他需要一个让郑方怕他的理由。
“薛仁贵。”
“在。”
“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去郑方的帐篷附近待着。不用盯着他,就在他帐篷外面蹲着吃你的干粮。每次都让他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个子。他看人的时候喜欢量脖子。你让他量量你的。”
薛仁贵没问第二句为什么。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翻了个身睡了。
杜荷在黑暗里又躺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赌得对不对。郑方是长孙无忌的人,但也是嫁妆单上的人。他和城阳的公主府之间隔着一个战场,他的信要很久才能到她的手里。而她现在还不知道,她嫁妆单上的启蒙先生已经替长孙无忌传话了。
如果他对郑方下手,城阳会怎么想?
他闭上眼。这个问题比安市城的粮草储备更难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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