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二十天才到辽东。
越往东走,天越冷。三月中旬的长安已经开了杏花,辽东的山上还积着雪。杜荷骑在黄骠马上,把狐裘裹了又裹,膝盖上涂了三层生姜膏还是冻得发僵。他从小到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在现代他最远的“远征”是从出租屋坐地铁去写字楼。在这副杜荷的身体里,他吃过最大的苦是被打了二十杖在一个温暖的公主府里养了一个多月。
辽东不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公主府,没有姜膏,没有青萝端上来的银耳汤。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结了冰碴的冷水、和一到晚上就往骨头缝里钻的风。
大军的临时行营设在安市城西南方向四十里的一片河谷里。三十万人沿河扎营,篝火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杜荷的帐篷在参赞营的最外围,挨着辎重营的后门。隔壁就是粮草堆,半夜能听见老鼠啃麻袋的声音。
薛仁贵把自己的铺盖放在帐篷门口,用身体堵着最冷的风口。杜荷让他睡进来,他摇头。
“我睡外面。”他说,“在左卫伙房的时候,我睡灶台下面,比这儿冷。”
杜荷没有再劝。他把杜如晦的笔记放在枕边,借着帐外篝火的微光,翻到武德五年那几页。杜如晦随李世民征王世充,在洛阳城外驻营三十七天。笔记里写满了粮草调度、地形分析、敌军动向。但有一页只写了四个字:夜里不敢睡。
杜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爹当时已经是秦王行军长史,掌管整个秦王府的军政文书。在洛阳城外三十七天的围城战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爹的粮草调度令。一个数字算错,前线就要断粮。一断粮,围城的十万大军就会溃。他爹不敢睡。不是怕死。是怕死人。
杜荷把笔记合上,闭上眼睛。帐外的风呜呜地响,像一群老人在哭。
来辽东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之前他对李世民说的那些战术理论,绕城打建安、断粮道、打后勤,在纸上说得头头是道,但到了真实的战场,光是跨过这片冻得发硬的土地把这三十万人喂饱,就已经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第二天一早,参赞营开第一次军务会。
主持军务会的是兵部侍郎岑文本。五十岁出头,瘦得像一把刀。他站在舆图前面,用一根竹鞭逐条核对粮草调度的数据。杜荷坐在最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炭条,在膝盖上铺了一张纸记录要点。
岑文本念到第二十条的时候,停住了。
“安市城的存粮。情报司估的是三十万石。”
旁边一个正六品的参赞立刻接话:“三十万石够安市城守军吃两年。如果要围城,我军的粮道压力会很大。”
“不是三十万石。”杜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站起来,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
“隋大业七年宇文述围平壤时,高句丽全国的存粮大概在一百二十万石左右。其中平壤占了一半,安市城占了三成,建安占了两成。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数据。三十多年后的今天,高句丽一直在备战。他们知道大唐迟早要打过来。所以从贞观初年开始,高句丽就把南部的粮草逐步往北移。这三十万石的数据,至少少了十万石。”
帐里安静了两息。
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舆图,“你怎么知道高句丽南粮北移?”
“前朝留下的档案里有记录。”杜荷不能说自己在现代看过相关的考古文献,“隋末唐初,高句丽的税赋制度改了三次。每一次改都是为了把粮食从南部平原往北部山城集中。这一点在户部的隋代田赋档案里有记载。郑仁泰郑郎中帮我核对过。”
他把郑仁泰的名字搬出来,是故意的。岑文本跟郑仁泰是同榜进士。武德七年的榜。
“郑仁泰?”岑文本看了杜荷一眼,目光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他帮你核的?”
“是。”
岑文本没有继续问。他用竹鞭在舆图上重新标注了一个数字:四十万石。
军务会散了之后,杜荷正要回自己的帐篷,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杜参赞,留步。”
杜荷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那个正六品的参赞。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袍,腰间挂着一条白玉佩。他朝杜荷走过来,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微笑,嘴角刚好翘到让人觉得他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在下郑方,大理寺正,”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杜荷想起来,“兼任行军参赞。杜参赞方才引用的隋代档案数据,郑某佩服。不过杜参赞大概不知道,岑侍郎的粮草调度令最后都是交给赵国公审的。”
杜荷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杜参赞今天在会上说的话,明天就会出现在赵国公的案头。”郑方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赵国公很关心辽东的战事。尤其是关心每一个参赞的发言。毕竟粮草调度出一点差错,前线几十万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说对吧?”
“郑大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郑方拱了拱手,“只是替赵国公传句话。杜参赞到了辽东就好好当参赞。分析敌情、研究地形、写军报,这些都是你的本分。至于粮草调度的事,有岑侍郎和赵国公操心,你就不要操心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的人群里。他认识这个名字。郑方。城阳嫁妆单上的第六个人。大理寺正。做过城阳的启蒙先生。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替长孙无忌传话。
城阳说过这六个人跟他绑在一起。但没说这六个人里面也有替长孙无忌办事的人。
杜荷回到自己的帐篷,把那张嫁妆单从包裹里翻出来。郑方的名字后面的背景栏写得很简单:公主启蒙先生,大理寺正,通刑律。没有任何一句提到他跟长孙无忌的关系。城阳要么不知道,要么没有写。
他在郑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第二个圈里写了一个“长孙”。
这是一张网。他已经在这一张网里看到了三根线。长孙无忌的线。魏王李泰的线。五姓七望的线。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还牵着多少根他不知道的线。
薛仁贵从帐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