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带着第一队人从灌木后面摸过去的时候,牛尾岭的夜色还浓得像墨。
两个哨兵站在栅栏外面,松脂火把插在脚边的木桩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歪歪扭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左边的哨兵打了个哈欠,右边的哨兵靠在木桩上正用一块石头磨刀。磨刀的声音在夜里传不远,但每一下都刮在薛仁贵的耳膜上。
他趴在灌木后面,伸出三根手指。身后三十个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三根手指变成两根。又变成一根。
三十个人从灌木后面无声地滑出来。他们的脚上裹了布,踩在碎石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跟夜风扫过地面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薛仁贵在绛州北山跟渊盖苏文学了三年就只学了这一件事:怎么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风。
左边的哨兵又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到一半,他的脖子被一条手臂从后面勒住了。没有喊叫。只有一声很短的喉音。然后他的身体被轻轻地放倒在地上。右边的哨兵还在磨刀。磨到第三下的时候发现身边站了一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张嘴要喊。薛仁贵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两息。栅栏入口的两个哨位全哑了。
薛仁贵用食指在栅栏上轻轻敲了三下。灌木后面又滑出了三队人。一队往左,直奔最外侧的两座粮仓。一队往右,绕开哨位之间的松脂火堆摸向中间两座。最后一队跟着薛仁贵直取最深处的两座。每一队人都带着松脂油罐和火折子。
杜荷站在后方的山脊上。夜幕下他看不到谷底的具体动作,只能看到栅栏里面那几个松脂火把的光点。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光点熄灭,他就知道一队人过了。六座粮仓的外围哨位全熄了。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朵火苗。
从最左边那座粮仓的木棚顶上窜起来的。松脂油浇在干透了三个月的木棚上,火苗几乎是爆炸式地往上冲。橘红色的火光在一瞬间就把半片山谷照亮了。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六朵。六座粮仓同时烧起来,火焰窜得比山谷两侧的松树还高。
杜荷握紧了手里的暖手炉。
五百个守兵醒了。但粮仓不是城墙。没有弩箭阵地,没有垛口,没有盾牌阵。守粮仓的兵是后勤兵,不是野战兵。他们从睡梦中被火光惊醒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反击,是跑去救粮。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保住这些粮食。粮食没了,他们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薛仁贵算准了这一点。
他在守兵冲出营房之前,提前在每一座粮仓和营房之间的通道上撒了铁蒺藜。黑暗中踩中蒺藜的守兵发出一片惨叫,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全摔在地上。后面的人挤成一团,踩在摔倒的同伴身上,又被更多的铁蒺藜扎穿了脚掌。从营房到粮仓不到一百步,这一百步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条趟不过去的荆棘路。
薛仁贵站在粮仓前面,把弓拉满。
他没有射人。他射的是营房门口堆着的备用松脂桶。箭头上绑了一点浸了油的麻布,飞到桶前面的时候已经烧成了火球。箭钉在松脂桶的正中间。一声闷响。营房门口烧成了一堵火墙。守兵被困在营房和火墙之间,进不了粮仓,也退不回营房。
“撤!”薛仁贵吼了一声。
三队人从各自的方向往栅栏外面撤。薛仁贵在最后面,边撤边回头数人。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人,他都在心里记了一个数。数到三十的时候他还在等。没有人再跑出来了。
他转身跑出栅栏,追上前面的队伍。火光照在他的背后,把他和他的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跑出地狱的人。
后山脊上,杜荷看着六朵火焰把牛尾岭上方的夜空烧成了橘红色。他数时间。从第一朵火苗窜起到最后一队人撤出栅栏,不到半个时辰。薛仁贵做到了。
第一队人从山路上跑回来的时候,杜荷站在路边数人。三十个。第二队。三十个。第三队,薛仁贵走在最后。三十个。三队九十个人,一个不少。牛尾岭的夜火在他们身后烧得越来越旺,火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脸上全是黑灰和汗。
杜荷看着薛仁贵站在面前。他的弓背上沾满了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杜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安静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炽热。
“六座粮仓全烧了。”薛仁贵说。
“有没有人受伤?”
“三个崴了脚。两个被飞出来的木炭烫了手。没有重伤。”
杜荷合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山脊下三千个人的队列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撤回行营。我走在最后。”
有人想说“杜参赞你先走”。但杜荷已经转身站在山路最窄的地方,背对着山下列队回撤的三千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在山脊上生了根的石头。
三千个人走了一夜。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安市城的黑色城墙重新出现在前方。杜荷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走不动了,但他没有让人扶。他拄着薛仁贵给他砍的一根松木棍子,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那段路。走进行营的时候,程咬金正站在门口等着。
老将军面前放着一把椅子。杜荷以为那是让他坐的。他走上前,准备说牛尾岭的夜袭已经成功,六座粮仓全烧了,建安城的存粮少了一半。但程咬金没让他开口。老将军把那把椅子往后一推,朝杜荷身后三千个人的队列看了一眼。
“回来多少人?”
“三千零九十。”杜荷说。多出来的九十是薛仁贵带的第一批突击队,不在程咬金调给他的编制里面。
程咬金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杜荷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掌拍得很重,把杜荷的膝盖拍得一软,差点没站稳。
“杜家老二。老夫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你,”他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吼了一嗓子,“来人!给这三千人每人加一碗肉!”
当天下午,建安城方向传来消息。牛尾岭的六座粮仓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建安守军派遣了一千五百人出城重新调粮。城南的防御出现了程咬金等了很久的那个缺口。
第四天凌晨,程咬金亲自带五千骑兵从南门突入建安城。巷战打了两个时辰。建安城破。
建安城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安市城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没有旌旗可换了。断粮整整二十一天。守军饿死了多少人城外的人不知道。只知道第七天开始城墙上就不再有炊烟了。第十四天开始城头的守军不再换岗。第二十一天,安市城主帅杨万春在城头升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降旗。是一面素白色的旗,上面写着一个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