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坐在对面那张大椅上的人换成了李治。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那张比他大了一倍的椅子上，看上去有点小。但他的眼神跟第一次在县学后院见面时一样，不冷，但深。

杜荷讲了一个时辰。讲完的时候李治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提问。他只是站起来朝杜荷行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旁边站着的东宫幕僚们也跟着行了礼。

“先生，东宫的书房以后随时对你开着。不用通报，不用递帖。你走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个人会替你开门。”

“门口那个人？”

“薛仁贵。他在这里蹲了快一年了。你从来没有让他替你开过门。”

杜荷走出东宫偏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薛仁贵蹲在门外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张弓，弓背在身后。看见杜荷出来，他站了起来。

“你蹲了多久了？”

“从去年五月十五到今年四月初一。十个月零十六天。”

“累不累？”

“不累。比在辽东的山脊上趴着轻松多了。”

杜荷看着他，想起自己在辽东山脊上让三千人先走的那天晚上。薛仁贵走在最后面，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射箭。雁翎箭落在蛇窝前面的圆石头上。箭羽缺了一根。那是他们活着从辽东回来的证明。

“今天不用蹲了。跟我回公主府。城阳炖了鸡汤。”

四月中，长安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太庙门口每天傍晚的那盏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被雨浇灭的。是点灯的人自己没有再点。长孙无忌最后一次让人去太庙点灯是三月底。四月开始，太庙门口不再有灯。

杜荷在郑仁泰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第二碗红烧肉。肉比上次炖得更烂了。郑仁泰说是用砂锅炖的，比铁锅炖得透。

“赵国公不点灯了。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不想点了。是因为陛下把许婚这件事做在前面了。他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李治。以后他跟李治之间是姻亲。姻亲是有责任的。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负责点火。以后东宫的事，他也得跟着操心。他不想操心也得操心。因为他女儿已经是东宫的人了。”

五月初，李承乾从黔州写了一封信回来。不是写给杜荷的，是写给李世民的。信上说他已经在黔州住了快两年，日子过得清苦但不算难。他在当地的县学里帮着教孩子们认字。教的是‘千字文’。信的最后一句是：儿臣在黔州一切安好。望父皇勿念。

李世民把这封信放在案头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他把信拿给李治看了。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大哥在黔州教小孩子认字。你在这里学怎么治理天下。都是学。你们兄弟两个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五月中，杜荷的膝盖最后一次去太医院复查。太医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阴天还是会疼。杜荷说没关系，疼不疼的又不是没疼过。太医把这句话记在了病历上。

五月末，杜荷把杜如晦笔记的最后一页翻完了。翻完之后他在封底内侧写了一句话：父亲贞观十四年封笔。儿贞观二十年封底。父子之间隔了六年。六年里的事，儿替父亲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