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搁下,把笔记放回书架最高层那个檀木盒子旁边。然后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城阳正在给薛仁贵种的那垄野萝卜浇水。萝卜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几只蝴蝶在叶子之间飞来飞去。她抬起头看见杜荷出来,把水瓢搁在水桶边上。
“你怎么出来了?今天不是该写教案吗?”
“写完了。”
“那去劈柴。薛仁贵今天不在。他去看他那帮在绛州的师弟了。”
杜荷走到墙根下拿起斧子开始劈柴。劈了没几下,手就磨出了水泡。城阳从屋里拿了块布出来,把他的手缠了两圈。缠完了又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垄绿油油的萝卜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六月中,薛仁贵种的那垄野萝卜收了。
萝卜不大,拳头那么粗,皮是黄褐色的。咬一口,又苦又涩。城阳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这东西喂兔子都不一定吃。薛仁贵把剩下的萝卜洗干净切成片,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之后用盐腌了一小坛。
“你腌这个做什么?”杜荷问他。
“以后用的着。”
“什么时候能用的着?”
“不知道。但总有用得着的一天。以前在左卫伙房,老伙夫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在隋末打仗的时候跟着队伍被围了四十天。最后是靠他腌的一坛咸萝卜撑下来的。他说咸萝卜不好吃,但能吊命。”
杜荷蹲下来看着那坛咸萝卜。坛子是薛仁贵从西市上买来的旧坛子,坛口缺了一个小角。他用一块布把缺口堵上了,再用麻绳缠了好几圈。
七月,度支学堂放暑假了。杜荷不用每天去县学。他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把度支学堂下一学年的教学计划全部写完了,然后开始写一本新的东西。不是教材,不是军报,是一本给未来的人看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备要。
他在册子里的第一页上写了一句话:此册所列非一时之法,而为可传于后人之术。他把自己这两年在商税系统里摸爬滚打学会的所有经验全部写了下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功能分类。第一类是数据采集。用什么方法从民间获取真实的商业数据而不惊动被采集的对象。第二类是交叉比对。当两套数据不一致的时候怎么找到不一致的源头。第三类是流程设计。怎么设计一套让数据能自己流动而不被人为截断的制度。
写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想起了陆元规在明算堂说的那句话:看账不能只看进来的路,要看出去的路。他把这句话写在了册子的扉页上。
八月初,杜荷去了一趟洛阳。不是公差,是崔元综邀请的。崔氏在洛阳有一座族学,想让杜荷去看看能不能也开一个度支学堂的分堂。杜荷去了三天,在崔氏族学里给二十几个崔氏子弟讲了一堂数据分析课。课讲完之后他把带来的度支学堂的教案留了一套给崔氏的族学先生。走的时候崔敦礼亲自送他到洛阳城门,给了他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套‘洛阳四门历年商货进出记录’,跨度从贞观元年到贞观十九年。是五姓在洛阳的商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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