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姓给你的。不是借,是送。”
“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五姓在长安已经看到了商税透明的结果,不用逃税也能赚到钱。商家信用高了,来买货的人反而多了。这笔账我们算了三代人,最后杜荷用了两年教会我们怎么重新算。”
杜荷接过盒子。盒子很重,里面装着十九本账册。每本账册的封面上都写着年份。他把盒子放在马车上,然后回了一趟头看着洛阳城高大的城墙。城墙跟长安的有点像,但颜色浅一些。灰色的,在八月的阳光下发着一层很淡的光。
八月十五,杜荷回到长安。公主府的院子里薛仁贵劈了一堆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城阳在廊下坐着缝一件秋衣,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比去年好了很多。狄仁杰也在,他带着大理寺最近一期公开的案例汇编来给杜荷看。
案例汇编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大理寺卿亲笔写的。写的是:本书吏狄仁杰向本寺呈报数据分析呈文共计十三份。每份均以核算方法补证刑案证据缺口。效果显著。特记。
杜荷把汇编合上,还给狄仁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在洛阳街上随手买的。一把牛角梳子。不是送给城阳的,是送给狄仁杰的。狄仁杰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用一根旧布条随便绑着。
狄仁杰接过梳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杜荷说了一句话。
“先生,你买这把梳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小贩还价了。”
“你怎么知道?”
“梳子齿上有一道划痕。是试梳子的时候试出来的。你试的时候太用力了,是怕买到不好的货。这是你爹笔记里写过的习惯。核对数据之前先试数据。试的时候用最大的力气试。如果撑得住就是好的。”
杜荷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槐花又谢了。但叶子还很绿。
九月,度支学堂的第四期开课。这是度支学堂正式纳入国子监之后的第二期。报名人数超过了八十人。原来的那间讲堂坐不下了。训导把县学最里面那间最大的厅堂腾出来给了度支学堂。那间厅堂以前是县学的大讲堂,能坐一百多人。训导说这厅堂从建起来就没坐满过。现在终于满了。
开学那天杜荷没有站上讲台。他坐在最后一排,让狄仁杰上讲台讲了第一堂课。狄仁杰讲的是他在大理寺处理过的一桩案子。案子的卷宗被他改成了教学案例。案例后面附了七道习题。每一道习题都用的是杜荷教他的核算方法。
杜荷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狄仁杰站在讲台上。这个少年十七岁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说话的声音也沉了一些。但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还是用的杜如晦的隶书笔法。每一个折笔都转得一丝不苟。
课后杜荷在院子里叫住了狄仁杰。
“你今天讲得很好。但是有一个地方讲错了。”
“哪里?”
“你说数据比对的时候用的是‘证明’,应该用‘排除’。数据不能证明谁是对的,只能排除谁是错的。”
狄仁杰想了想,在笔记本上把“证明”改成了“排除”。改完之后他合上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