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是不是准备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但你把该别人做的事都交给别人了。把教案给了我,把书院给了国子监,把商税报告写成了教材,把所有的数据都封了底。你把这些事都做完了。”
杜荷站在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他头顶上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还没有做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交。”
“什么东西?”
“你。”
十月中,狄仁杰收到了吏部的调令。调他离开大理寺,到东宫做书吏。品级没有升,但位置变了。大理寺的书吏是给推事打下手,东宫的书吏是给储君整理政务文书。这两份工作的表面是一样的,但背后完全不一样。调他的人不需要写推荐人。因为在大唐朝堂上能直接从大理寺往东宫调人的,只有一个人。
杜荷看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给度支学堂的第五期写教学大纲。狄仁杰把调令放在他桌上。
“你写的呈文送到东宫之后,晋王看了多少?”
“全看了。十三份呈文,每一份后面他都在东宫自己的文书系统里做了备案。”
“他知道你的价值不只是在能破几个刑案。他能用你在各级衙门之间建立一个数据流通的通道。大理寺有刑案数据,太府寺有核验数据,商税清核司有商税数据,度支司有核算数据,东宫有所有这些数据的汇总。你就是那个替他把数据汇到一起的人。”
“先生不也是吗?”
“我不一样。我建的是采集数据的通道。你要做的是分析数据的通道。”
狄仁杰把调令收进怀里。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先生,你在县学讲‘货殖列传’那天,刚在黑板上写下‘治国之道,先通有无’。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有无’不是钱和货,是数据和通道。谁能让数据流动起来,谁就通了有无。先生是通有无的人。我现在只能做一个接住数据的人,还不能算通。但我在学。”
杜荷没有回答。只是把教学大纲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写。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一会儿,狄仁杰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初,郑仁泰退休了。他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录事做到度支司郎中,中间从来没求过任何人提拔。他走的那天把自己的眼镜留给了杜荷。眼镜的铜框已经有些发绿了,镜片的边缘磨出了一圈细小的划痕。
“这副眼镜是你爹当年帮我配的。他说你眼睛不好,不戴眼镜算错过一次账的后果比配一副眼镜贵多了。我戴了二十年。现在给你。你看账的时候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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