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往南运送布匹和山货的骡马商队正忙着给牲口喂上好的精饲料。
骡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夫们粗鄙的咒骂声伴随着响亮的鞭策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苏温栀牵着豆蔻的手,低眉顺眼地混在几个同样面色匆死、皮肤黝黑的寻亲农人身后。
她微微佝偻着原本笔直的脊背,将那股自幼浸透在骨子里的清高气死死压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生计压垮的普通民女。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甚至在手心里抹了层厚厚的泥垢,指甲缝里也塞满了黑色的污痕。
她以“南下投亲”的借口,付了五个大钱给领头的伙计,换来了跟随商队末尾行进的机会。
这是苏温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这些最底层的市井百姓。
耳边不再是云水的教导,也不是萧容辞那种充满了诱惑的嗓音。商队里,马夫正因为牲口在路上撒尿而骂娘,几个随行的妇人正为了抢占马车边缘的一点阴凉地而争得面红耳赤。
这种充满了汗臭味、唾沫星子和琐碎算计的人间,像是一张粗粝的网,将苏温栀兜头罩住。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与不适,却又隐约体会到一种剥离了少谷主身份后的轻快。
只要她不开口,没人知道她曾是千机谷的传人,没人知道她包袱里藏着足以引起江湖动荡的药典。
然而,这种虚假的宁静在商队路过官道旁的临时茶摊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议论声彻底击碎了。
茶摊不过是几根竹竿搭起来的草棚,几个歇脚的行脚僧和从北方赶来的小贩正围在一起。原本喧闹的摊子,因为一个人的话题而变得气氛诡谲。
“听说了吗?当今圣上……已经重病不行了”
说话的是个穿布衫的行商,他一边往那只豁了口的瓷碗里倒着浑浊的土茶,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几分掩不住的惊惧。
苏温栀行走的脚步猝然一顿。
“这就不行了了?”另一个小贩压低声音,惊呼道,“不过现在还有数位皇子吗?听说六殿下才回京,不知龙椅将落在谁的手里”
行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惊悸地看向北方,“听闻六皇子回京不过数日,东宫那边就传出了急症的消息。
紧接着,六皇子当众斩了三名老臣,说是他们贪墨了修筑河堤的银两,可谁不知道那是先皇的心腹?这位主儿,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苏温栀死死地攥住豆蔻的手,力道之大,让豆蔻忍不住轻哼出声。
“姑娘……疼……”
苏温栀却仿佛没听见。她在那片嘈杂的市井议论中,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晚在千机谷后山坡地,那个男人满身血污、呼吸沉重地抓着她手腕的样子。
那时,他只是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落难者,一个她随手能用一枚金针定住生死的伤患。
可现在,这个名字成了这片议论中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