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碾过最后一截泥泞的土路,视野中沉闷的暗绿逐渐被运河两岸铺展开来的喧嚣所取代。
通州,这处扼守京畿咽喉的大运河枢纽,即便是在深夜,码头上的火把依旧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金鳞巨龙。
马车停在一处名为老船坞的茶铺后院。苏温栀掀开车帘,入耳的是混杂着纤夫号子、算盘噼啪声与漕运官差喝骂的噪杂音浪。
相比于青岚寨那种死寂般的宁静,这里的空气里翻涌着一股熟透了的、带着鱼腥味与名利场气息的焦灼感。
这种焦灼感对于苏温栀而言并不陌生,它曾是京城繁华的底色,如今却成了杀机的温床。
“姑娘,到了。”沈归稳稳勒住缰绳,身形利落地跳下车辕。他的动作依旧轻捷,手指习惯性地压在黑剑的护手上,眼神如猎鹰般警惕地掠过周围低矮的房梁。
长时间的奔波让他的靴底沾满了南疆的红土,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展现出的职业警惕。
苏温言此时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这一路近十日的颠簸,对他本就受损严重的经脉而言无异于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
豆蔻费力地架起轮椅,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苏温栀见状俯下身,手掌稳稳托住兄长的腰部,发力将他平移至轮椅上。
“哥,撑得住吗?”苏温栀低声问,指腹搭在苏温言的脉搏上。那股紊乱且虚浮的跳动,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苏温言重重咳了一声,手帕上渗出点点殷红,他迅速将其揉进袖口,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
他的指节因用力抓着膝头的薄毯而泛出铁青色:“无碍。只是这通州……离京城太近了。阿栀,咱们这是在刀尖上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离得近,才能看清执刀人的手。”苏温栀收回手,目光越过残破的院墙,投向不远处那座隐在阴影里的庞大仓库建筑群。
那是韩家药材中转的核心——岳州送往京城的犀角与名贵草药,都会在此处重新核验、封箱,然后顺着水路直入皇城。
这时,茶铺那扇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暗门内走出一人。那人身材魁梧如半截铁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右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从眉骨斜插至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狰狞。
此人正是沈归联络上的通州旧部,霍东临。
霍东临见到沈归,先是愣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激荡。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苏温栀腰间那一枚由苏温言亲手刻制的蝉哨上,身子猛地一震,当即单膝重重跪地。
“属下霍东临,见过主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口沉进水底的古钟,带着股压抑了十年的闷响。
“霍大哥请起。”苏温栀虚扶一把,眼神清冷且锐利,“青岚寨已经空了,韩通回京后,萧容辞的人马很快会血洗南疆,试图斩草除根。我要你在通州这块地界,给苏家扎下一根带毒的钉子。”
霍东临站起身,指节粗大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着众人进入密室。这间密室隐于茶铺的地窖之下,屋内燃着极其廉价的松脂香,烟味呛人,却能极好地掩盖掉苏温栀身上长年累月浸透的草药气味。
“韩家的药仓就在两条街外,这几日进出的车马比往常翻了一倍。因为韩通回京带回了替代方的消息,京城那边催得极紧。”
霍东临指着墙上一张手绘的通州布防图,指尖点在几个关键的卡口上,语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