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的第三天。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阳光照在落叶上,湿气蒸腾,泛着腐熟的气味。
赵苓端着一碗药汤从灶房出来,递给我。
“喝了。”
我接过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碎末,闻着苦,喝起来更苦。赵老太太开的方子,说能补一些元气。补不回寿命,但能让身体不那么虚。
“表哥醒了吗?”我问。
“还没。”赵苓在我旁边坐下,把空碗接过去,“呼吸平稳,就是醒不过来。我奶奶说,这是半尸化的症状。魂魄还在身体里,但被阴气封住了。得用那三样东西才能解开。”
千年桃木芯。阴阳水。心头血。
我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词念了上百遍。
“桃木芯在西南大山里。阴阳水要等到七月十五,在清江和另一条河的交汇处取。心头血……”赵苓看了我一眼,“你妈妈愿意给吗?”
“不知道。”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一年多。”
赵苓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休息。”
她走了。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和外婆的手差不多。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
我在渡口的时候,对着江水看过自己的脸。
五十多岁。
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年。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还是原来的掌纹,生命线不长不短,但现在已经不准确了。生命线是出生时定的,寿命是自己烧掉的。
堂屋里传来咳嗽声。
我站起来,进屋。
沈远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灰白,嘴唇发青。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一下,要隔好几秒才起伏第二下。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不是发烧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凉,像摸一块放在阴处的石头。
“远哥。”我喊了一声。
他没反应。
我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表哥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带我去江边钓鱼,教我骑自行车。后来他去省城做装修,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条烟。
上次回来是过年。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和外婆说话。我听到了一句:“外婆,沈家的事,我来扛。”
他真的扛了。
把自己扛成了这样。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牙齿。内侧刻着“沈”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你扛过了。该我了。”
我把牙齿放回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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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苓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糯米、黄纸、朱砂、几根红绳。
“我奶奶说,你脚踝上的手印不能只靠红绳压。得定期敷药。”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她让我带这些回来。”
“她还好吗?”
“还行。就是担心你。”赵苓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一天涂一次。涂在手印上,能减轻阴气侵蚀。”
我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黑紫色的膏状物,有一股腥味,像血和草药混在一起。
“我奶奶调的。”赵苓说,“她花了半天时间。”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去。”赵苓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让我叫你明天过去一趟。有话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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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去镇上买了一碗粥。
粥铺老板娘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沈老太太的外孙?你头发怎么了?”
“染的。”
“染这个色?看着怪老的。”
我没接话。付了钱,端着粥往回走。
街上有人看我。一个白头发、长得像五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在夕阳里。确实怪。
回到老宅,粥还热着。我把粥放在沈远旁边的凳子上,想了想,还是没喂他。他吃不了。
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自己吃的?”我看了看那碗面,“就一碗?”
“我不饿。”
“你今天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她把面放在桌上,坐在对面,“你吃吧。吃完早点睡。”
我看着那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把汤染成了黄色。
“你下的?”
“嗯。”
“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