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夜。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
我一个人站在清江边,脚下是那条支流——清江和另一条河的交汇处。水面宽,水流缓,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锡纸。赵苓在岸上等我,手电没开,铜镜握在手里,周围撒了糯米,贴了符纸。她说不能靠太近,取阴阳水的时候,阴气会把她也盯上。
我让她待在上面。
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子时。手电照向水面,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我把黑剑插在脚边泥土里,铜剑别在腰间,引魂幡插在身后,铜铃挂在腰带上。玉贴着胸口——温热的。
赵老太太说过,阴阳水必须在七月十五子时,在两条河交汇处取,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取水的人不能有杂念,不能回头,不能说话。
我站在那里,等了十五分钟。虫叫,水流,远处有猫头鹰。手里的瓷瓶是赵家的,瓶口封着黄符,瓶身刻着符文,能装半升。
月亮移到头顶。
子时。
我蹲下来,把瓷瓶浸进水里。水凉,刺骨。瓶口没入水面,气泡从瓶口冒出来,咕嘟咕嘟,声音很响,像有人在喝水。气泡停了。水灌满了。
我拔瓶。
拔不动。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抓住了瓶底。
我用阴阳眼往下看。
水里全是手。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脱落了大半。不是一双,是几十双。从水底伸上来,抓住了瓶底,抓住了我的手腕,抓住了我的胳膊。
冰凉的,像被死人攥住了。
我握紧瓷瓶,往上拔。那些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血丝从手腕上渗出来,散在水里,像红色的烟。血散开之后,那些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它们认得沈家的血,但不怕了。
裂缝合拢之后,它们饿了。
水面翻涌,气泡从底下升上来,越来越大。气泡破裂的时候,腐臭味扑鼻。和渡口的一模一样。一个头从水下浮出来。没有头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张开,里面是黑的。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沈家的血……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是一直在。”
我把瓷瓶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拔出铜剑。铜剑上的符文亮了,金光照进水里。那些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拧断我的手腕之前,我把铜剑倒转过来,剑尖朝下,刺进水里。
剑尖碰到第一只手,金光炸开。那些手像被烫了,松开,沉下去。水面平静了。
我把瓷瓶拔出来。
瓶口封着黄符,黄符湿了,但没有破。阴阳水在里面晃荡,沉甸甸的。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水里,是从岸上,从林子里。
“沈寻。”
我看了一眼岸上。赵苓蹲在糯米圈里,手电没开,但铜镜亮着。不是她喊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来。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黑色长袍,脸色惨白,没有影子。地府阴差。
他站在岸边,看着我。“阴阳水取到了。”
“嗯。”
“你拿了水,救你表哥。然后呢?”
“然后下地宫。”
“下地宫杀林家老祖。杀完了呢?”
“封裂缝。”
“封不住的。”阴差往前走了一步。赵苓站起来,铜镜对着他。他没看她,盯着我。“裂缝不是沈家封的。是天生的。你们沈家只是堵,不是封。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
“那你说怎么办?”
“成为摆渡人。替地府办事。地府帮你稳住裂缝,你外婆就不用困在下面。”
我没有回答。
阴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渡”字。“七月十五,裂缝最不稳定。林家老祖会趁机夺舍林涛。你帮林涛杀了他父亲,地府不拦你。但裂缝的事,必须有人管。”
“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