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上那几页,我看了三天。纸发黄,边角卷曲,有的字被虫蛀了,得凑很近才能看清。沈远把缺的字根据上下文补在旁边,用铅笔写着,字小,密密麻麻。赵苓说这比原文还难读。沈远说那你别看。她没再看,去灶房揉面了。面揉了又揉,摔在案板上,嘭嘭响。她在生气。气谁?气沈怀义——沈家的人,养裂缝。气地府——修路修了半个月。气自己——帮不上忙。我端着灯凑近笔记,火苗不晃,光照在纸上,被虫蛀的地方像一个个小洞,字掉进去了,找不回来。
“疏之法,未得”——沈家祖上写了这句话,然后就没了。不是没找到办法,是没来得及写。最后一页的末尾,墨迹突然变淡,像是笔从手里滑下去了,在纸上拖了一道痕迹,然后断了。笔痕很深,纸被划破了。沈怀义的事发生在那之后——他殁于阵,异于常人,尸身不腐,封于荒渡底下。沈家没来得及找到疏的法子,裂缝就被他养着了。也许本来能找到的。笔断了,人死了,法子没留下来。
“也许沈家祖上已经想到了。”沈远放下笔记,用手指着其中一段,“‘裂缝之动,如水之流。堵之则溢,疏之则安。’水堵了会溢,让水自己流,就安了。裂缝也一样。让裂缝自己走,走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
“地府。”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用铅笔在地府老路上画了一道线。线弯弯曲曲,从荒渡底下延伸到碑底下,又从碑底下延伸到地府老路的入口。入口标着一个叉,旁边写着“堵于乾隆三年”。乾隆三年,沈怀义死的那年。地府老路堵了,裂缝出不去了。不是裂缝不想走,是路被堵了,它走不了。沈怀义养它,把它往另一个方向引——往东,往清江镇底下更深处。他要挖一条新路。通到哪?不知道。也许通到人间,也许通到他自己想去的地方。
“把地府老路挖开,裂缝就能走。”沈远站起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它往东走了几百年,把它拉回来。让它往西走,走地府老路。”
“怎么拉?”
“让沈怀义反着挖。”
赵苓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他不会反着挖。他疯了。”
“疯了也挖。他不挖,地府挖。”我用铅笔在地府老路上画了几个箭头,指向西。“地府挖这条路,挖通了,裂缝就能走。”
赵苓看着地图,没说话。她把手上的面粉拍掉,拍不干净,白扑扑的。“地府愿意挖吗?”
“不知道。得问。”
夜里,阴差来了。他站在石榴树下,黑袍在风里晃,脸惨白。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药汤,看见他,没说话。我把药汤接过来,一口闷。
“地府愿意挖吗?”我问。
阴差没回答。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很久。目光从红线移到蓝线,从蓝线移到黑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地府老路的入口——那个叉。
“这条路,是你外婆封的。沈家和地府一起封的。现在要挖开,得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