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在议事堂独坐到深夜。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挣扎着跳动了一下，熄灭了。黑暗彻底吞没厅堂，只有窗外堡墙上的火把，还在风中明明灭灭。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冰凉。

门外传来巡夜堡民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脚步声沉重而坚定，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像心跳，像战鼓。

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抬头望去，堡门上方那片空荡荡的旗杆，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那里就会挂上一面不一样的旗帜。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

三天后，清晨。

明月堡东门在卯时初刻准时开启。雾气尚未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流淌，将堡墙根部的夯土染成深褐色。六辆牛车缓缓驶出堡门，车轮碾过铺了碎石的坡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席，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陈玄枢站在第一辆牛车旁，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麻布袍，头戴毡帽，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脚上是沾满泥点的布鞋。他这副打扮，与寻常行商无异。只有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依然锐利清明。

文砚站在堡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陈玄枢。

“都准备好了？”文砚问。

陈玄枢点头：“金银共三十斤，分装在三口木箱里，箱底垫了麦秸防震。上等皮毛@二十张，都是黑山贼库房里挑出来的好货，狐皮、貂皮、狼皮都有。另有十匹粗布，二十石粟米，算是添头。”

“请安表呢？”

陈玄枢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文砚。文砚展开，借着晨光细看。帛书用的是明月堡库存里最好的素帛，字迹是陈玄枢亲笔所书，工整端庄：

“归义堡主文砚，谨拜表于大赵并州刺史府：砚本寒微，避乱并州，聚民自守，仰慕大赵德化，久矣。今特遣使奉薄礼，以表归附之心。愿岁岁进贡，永为藩篱。伏乞赐旗号，许自守，以安地方，以彰大赵威德……”

文砚看到“以安地方”四字后，有一段极隐晦的文字：“……并州之地，豪强林立，多有阳奉阴违、心怀叵测者。如明月堡东三十里李家堡，常聚众议，言‘汉胡不两立’，其心难测。”

文砚合上帛书，递还陈玄枢。

“写得很好。”他说，“既谦卑，又点了要害。”

陈玄枢将帛书小心收好：“李家堡李浑，上月曾派人联络冀州汉人坞堡联盟，意图共抗胡骑。此事晋阳那边未必不知，我点这一句，只是给张司马一个由头——收下我们，可以用来制衡李家堡这样的刺头。”

文砚沉默片刻，看向那六辆牛车。

“这些财货，是堡民们从黑山贼手里夺来的。”他说，“现在却要送给石虎的爪牙。”

陈玄枢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低声道：“堡主，这是买命钱。”

“我知道。”文砚深吸一口气，“去吧。路上小心。”

“玄枢明白。”

陈玄枢转身，对随行的十二名护卫挥了挥手。这些人都是他从堡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机敏沉稳，略通武艺，且口风极严。他们扮作商队伙计，腰间暗藏短刃，车上藏着弓弩。

牛车缓缓启动，驶入晨雾深处。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晋阳的官道尽头。

文砚站在堡门口，直到雾气将最后一辆牛车的轮廓也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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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在七日后进入陈玄枢的视野。

时近黄昏，夕阳将这座并州治所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墙头插满后赵的黑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流民，有押送粮草的郡兵。守门的羯族士兵穿着皮甲，手持长矛，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盘查。

陈玄枢的牛车排在队伍末尾。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连续七日的赶路，风餐露宿，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此刻，没有人敢松懈。

他仔细观察着城门处的动静。

守门士兵的盘查很随意——对汉人商队，主要是查看货物，收取入城税；对胡人，则几乎不查。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想混进城，被士兵用矛杆抽打出来，哀嚎声在黄昏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轮到陈玄枢时，一名满脸横肉的羯族士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干什么的？”

“行商，贩皮毛。”陈玄枢躬身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塞过去，“军爷辛苦，一点心意。”

士兵掂了掂布袋，听到里面铜钱碰撞的声音，脸色稍缓。他走到牛车旁，用矛尖挑开草席一角，看到下面堆叠整齐的皮毛。

“都是好货啊。”士兵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从哪儿来的？”

“北边草原收的。”陈玄枢赔笑，“今年皮毛行情好，想进城卖个好价钱。”

士兵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进去吧。税钱，一车五十钱。”

陈玄枢连忙数出三百钱递过去。士兵收了钱，让开道路。

牛车缓缓驶入晋阳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陈玄枢心头一沉。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开着的几家，掌柜也都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汉人百姓匆匆走过，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引起注意。反倒是几个喝醉的羯族士兵，勾肩搭背地在街上横冲直撞，大声说笑，无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