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焚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牲畜粪便的腥臊,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陈玄枢让车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但门板破了一半,用草席勉强遮挡。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老头,佝偻着背,见有客人来,连忙迎出来。
“客官住店?”
“六辆车,十三个人,住两晚。”陈玄枢说,“车马要喂好料。”
“明白,明白。”掌柜点头哈腰,引着车队从侧门进后院。
安顿好车马,陈玄枢独自出了客栈。他没有走大街,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阴暗,两侧的土墙斑驳剥落,墙根处长满青苔。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上有铜环。他拉起铜环,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找谁?”
“找张伯。”陈玄枢低声说,“河北陈氏,玄字辈。”
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闪。他打开门,让陈玄枢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土屋。老人引着陈玄枢走进正屋,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你是陈家的?”老人问,声音嘶哑。
“陈玄枢。”陈玄枢拱手,“家父陈文远,与张伯曾有旧。”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像,眉眼像。你父亲……还好吗?”
“家父三年前病故了。”
老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乱世啊,故人一个个都走了。坐吧。”
陈玄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老人面前:“张伯,这是家母让我带给您的。她说,当年若非您相助,她逃不出洛阳。”
老人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块碎金。他的手微微颤抖。
“你母亲……她还记得。”
“母亲常说,张伯的恩情,陈家永世不忘。”陈玄枢顿了顿,“今日玄枢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老人收起锦囊,神色郑重起来:“你说。”
“我想见晋阳刺史府的张司马。”
老人眉头一皱:“张敞?那个管钱粮刑名的司马?”
“正是。”
“见他做什么?”老人压低声音,“那可是石虎的人,心狠手辣,贪得无厌。”
“正因他贪,才好办事。”陈玄枢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大的锦囊,放在桌上,“我想请张伯牵线,送一份礼,递一份表文。”
老人看着那个鼓囊囊的锦囊,没有立刻去拿。
“什么礼?什么表文?”
陈玄枢将明月堡进贡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堡主姓名和具体位置,只说是一处愿意归附后赵的汉人坞堡。
老人听完,沉默良久。
“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声音很轻,“给石虎的爪牙送礼,求一面赵旗……这是要背骂名的。”
“我知道。”陈玄枢说,“但堡里几百口人,要活下去。”
老人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张敞有个心腹书吏,姓王,常来我这儿买酒。我明日找他,让他递话。”老人收起锦囊,“但礼不能轻。张敞那人,胃口大得很。”
“礼已备好,足够厚重。”
“那就好。”老人站起身,“你回去等消息。最迟后天,会有回音。”
陈玄枢深深一揖:“多谢张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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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黄昏。
陈玄枢再次来到那扇木门前。这次开门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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