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拿着电话,见王璐璐从办公室出去,才冲电话那边“喂”了一声。
随后就听电话那边传来赤木静子的声音:“赵桑,恭喜。听说你的第一批货已经运出滨市火车站了。”
赵飞一听,先是眉梢往上微微一...
米伊尔的手指在烟卷上无意识地捻着,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没点烟,只是把它夹在两指之间,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引信。窗外雨势未歇,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滑下,把楼外模糊的梧桐树影拉得歪斜破碎。会客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昏黄,恰好圈住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杯沿一圈淡褐色的茶渍,干涸得如同陈年血痂。
孙哥没动,也没催。他往后靠进沙发深处,脊背贴着微凉的皮革,目光却像两枚钉子,不松不紧地楔在米伊尔脸上。他早料到这一幕:米伊尔不会立刻发怒,也不会当场认怂。这人能把四零七八计划在眼皮底下捂了三年不漏风,靠的不是莽撞,是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算计。而算计最怕的,从来不是刀枪,是被掀开底牌时那一瞬的失衡。
米伊尔终于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的冷硬,像淬过火的钨钢。“赵飞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却更沉,“你刚才说——郑永刚本来就是他们杀的?”
“不是‘他们’。”孙哥缓缓纠正,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是你。”
空气骤然绷紧。窗外一道闷雷滚过,震得窗框嗡嗡轻颤。米伊尔夹着烟的手指顿住,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否认,也没应承,只是将那支没点燃的烟轻轻搁在茶几边缘,烟头朝外,像一把出鞘三寸的匕首。
孙哥盯着那截烟,忽然笑了:“老王,你记得郑永刚死那天,我在煤场门口,看见你站在传达室窗后吗?”
米伊尔瞳孔一缩。
“你当时正往东看。”孙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不是看煤堆,不是看运煤车,是看对面小成旅社的方向。七楼,七一七号房的窗户,正对着你那个位置——你站那儿,能清清楚楚看见有人从那扇窗探头张望,也能看见旅社后门进出的人影。你选的那个角度,比张春东蹲守的蓝漆铁门,视野还宽两米。”
米伊尔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春东招了。”孙哥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菜市的白菜降价了,“他说,雇他盯梢的是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去年冬天在西山疗养院做手术时切掉的。他还说,那人给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现金,是三张国库券,面额五百,编号连号,背面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锚。”
孙哥停顿两秒,视线牢牢锁住米伊尔左手。那只手此刻正搭在膝盖上,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隐入袖中,疤尾处,果然缺了小半截小拇指。
米伊尔缓缓抬起左手,翻转掌心朝上,仿佛第一次认真端详它。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赵飞同志,你查得真细。可国库券……全国每天流通的国库券,够堆满半个火车站。单凭一个锚,就能定我的罪?”
“不单凭锚。”孙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毛。他翻开第一页,没递过去,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1983.10.17,西山疗养院,左小指切除术。主刀:林振华。”他抬眼,“林大夫现在还在西山疗养院,他记得你。护士站的值班日志上,写着你的名字——米伊尔·谢苗诺维奇,苏联友协驻京代表处,因‘长期接触放射性物质导致指端坏死’申请手术。”
米伊尔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褪尽。
孙哥合上笔记本,轻轻推到茶几中央:“郑永刚的尸体解剖报告里,胃内容物检测出微量铊元素。铊中毒初期症状,跟普通肠胃炎几乎一样——恶心、呕吐、腹痛。他死前三天,每天都去厂门口那家‘老李记’包子铺买两个素菜包。老板老李作证,每次都是同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看着郑永刚吃完才走。监控没有,但包子铺后巷的垃圾箱里,我们找到了十七个揉皱的餐巾纸团——每一张,都残留着同一种香型的男士发蜡气味。实验室比对过了,和你办公室抽屉里那罐‘雪松森林’完全一致。”
米伊尔猛地攥紧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左手那截残缺的小指,声音哑得像是砂砾在刮擦:“……他不该碰那封信。”
“哪封信?”孙哥追问。
米伊尔没答。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久到窗外又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郑永刚在煤场传达室当了二十年门房。他认识所有来拉煤的司机,知道每辆卡车的吨位误差,甚至能听出锅炉房鼓风机轴承有没有异响。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死前一周,突然开始偷偷抄写煤场的运煤台账?抄的还是三个月前的旧账——其中一份,有七处数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不符’。”
孙哥心头一震。郑永刚的尸检报告里,确实提到他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蓝色油墨颗粒,但法医只归因为常年登记车辆进出留下的习惯性污渍。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抄写台账时留下的痕迹。
米伊尔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近乎悲凉:“你们查了三天,只查他是不是凶手。可没人想过,他为什么死?他抄那些账,是在查什么?他查到了什么?”
孙哥倏然坐直身体,脊背绷成一条直线:“他查到了什么?”
米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孙哥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青的梧桐叶子上:“去年十一月,煤场向铁路局申报了一批‘报废’的蒸汽机车锅炉配件。一共三十八件,清单列得很全:炉膛耐火砖、安全阀、压力表接头……可实际运走的,只有三十二件。六件,不见了。申报单上盖着煤厂公章,经办人栏签的是刘厂长的名字——可刘厂长那天下乡检查,根本不在厂里。”
孙哥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刘厂长在煤场门口看到张春东被抓时,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不是震惊于抓人,而是震惊于被抓的人——竟然牵出了这份报废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