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刚抄的,就是那份报废单的原始存根。”米伊尔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发现,被‘报废’的六件配件里,有两套安全阀的铭牌编号,和去年七月,经由你们安全局特批、调拨给西北某核设施配套锅炉的批次号,完全一致。”
孙哥呼吸一滞。
“安全阀是压力容器的命门。”米伊尔缓缓道,“同一型号的安全阀,如果参数被恶意篡改过,安装在不同压力等级的锅炉上,后果只有一个——超压爆裂。去年七月那批货,本该送往西北戈壁滩,可最终抵达的地点,是东山脚下的废弃水泥厂。而水泥厂地下,有条废弃十年的军用隧道,直通化工二厂的氯气储罐区。”
孙哥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咔吧轻响。化工二厂!那正是彼得·罗曼诺夫遇袭当天,他预定要视察的终点站!若氯气储罐在隧道爆裂冲击下发生泄漏,整个东城区将沦为毒雾地狱——而彼得·罗曼诺夫,不过是个诱饵。真正的目标,是紧随其后、携带四零七八计划核心数据磁带的苏联专家小组!
“所以你杀了郑永刚。”孙哥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冻住的河面。
米伊尔却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不。杀他的人,是想让这件事永远烂在煤场土里的另一双手。郑永刚抄账那天,我正陪彼得·罗曼诺夫在友谊宾馆喝下午茶。我甚至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直到他死后的第二天,我才在传达室抽屉夹层里,摸到这张被撕掉一半的便签纸——”
他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窄纸条,轻轻放在茶几上。纸条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急促:“……刘厂长签字是假的,章也是假的。东西没走铁路,是走的……(此处被撕去)……昨天晚上,老王的车停在后巷……”
最后半句,墨迹被水洇开,模糊成一团深蓝的污痕。
孙哥盯着那团污痕,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王。不是“米伊尔”,不是“谢苗诺维奇”,是“老王”。郑永刚临死前,用尽力气写下这个称呼——不是试探,是确认。他认出了那个灰呢子大衣男人的身份,却没来得及说出全部。
“你看到了。”米伊尔的声音疲惫下来,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钢条,“我不是凶手。我是第一个发现他死了的人,也是第一个想查清真相的人。可当我查到水泥厂隧道,查到那批消失的安全阀,查到化工二厂氯气罐的检修记录——我收到了警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哥腰间别着的五四式手枪:“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我的公文包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我女儿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练琴的侧影。照片背面,用俄语写着——‘下次,镜头会离她的琴键更近一点。’”
会客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嗒、嗒、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孙哥没说话。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条,而是将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凑到唇边。茶水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米伊尔看着他喝完,忽然问:“赵飞同志,你相信命运吗?”
孙哥放下空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我不信命。我只信证据。”
“好。”米伊尔点点头,竟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释然的坦荡,“那我就给你证据。郑永刚抄账时,用的是一支老式英雄100钢笔。笔尖太钝,划破了三张复写纸。最后一张,被他揉成团,扔进了传达室门口的废纸篓——可他忘了,废纸篓的铁皮内壁,有道二十厘米长的划痕。他扔进去的纸团,卡在了划痕凹槽里,没被保洁员扫走。”
孙哥霍然起身:“在哪?”
“煤场传达室,第三只抽屉最底层。”米伊尔平静道,“纸团还在。上面除了账目,还有他用铅笔写的另一个地址——不是小成旅社,是城西,老砖窑厂。那里有个废弃的砖坯烘干室,门锁是坏的。他死前两小时,去过那里。”
孙哥大步走向门口,手已按在门把手上,却突然停住。他没回头,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物:“米伊尔同志,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
“因为我知道,”米伊尔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清晰无比,“下一个被塞进煤堆的,不会是郑永刚。会是我。而你,赵飞同志,是唯一一个……能在我被塞进去之前,找到烘干室里那具尸体的人。”
门被推开。孙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急促而坚定,踏碎了一地水光。
米伊尔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里,伸手拿起那支没点燃的烟。他低头凝视着烟卷末端,良久,终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那截尚未燃起的烟丝。
然后,他用力一捻。
干燥的烟丝簌簌散落,像一小撮灰白色的雪,无声飘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