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只扫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先走向吧台。
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个闷响。
地板有些地方胶黏,踩上去靴底拔起来时带着声,噗叽噗叽的。
他走到吧台前,一只手搭在台面上。
酒保看他得仰着头。
手里那块脏布还在杯子里转着,眼珠子从雷古勒斯的头发往下打量,最后在竖瞳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种鬼地方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盗猎的,采草药的,走私禁品的,被追杀的,追杀别人的。
酒保在这里站了少说二十年,看人靠眼力,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一眼就能分出个大概。
但穿成这样的,气场冲成这样的,可不多见,来了也不是喝酒的。
酒保把目光从他身上拿开,低头继续擦杯子。
雷古勒斯一只胳膊撑在吧台上,身子往前压了压,嗓音低沉,稍显粗粝:“火焰威士忌。”
酒保头也没抬,语调带着当地口音,含含糊糊的,尾巴拖长了往下坠:“没有。”
他把脏布甩在肩上,满是油泥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黄油啤酒,麦芽酒,白水,就这些。”
雷古勒斯垂眼扫了一遍吧台上那排杯子。
杯壁上挂着深浅不一的残渍,酒液蒸发后留下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有些颜色已经发褐发黑,跟桌面上那些刻痕一样有年头了。
有的杯底还黏着没洗干净的食物残渣,有几只杯口都豁了,照样摆在待用的行列里。
这地方能喝的东西,和装它的容器一样糙。
他从吧台上收回手,直起腰,偏了偏头。
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了歪,脸上挂着明明白白的不耐烦,语气轻蔑:“黄油啤酒?那是娘们喝的。”
吧台后面,酒保的表情沉下去,到底没敢发作。
在这种地方开酒馆,每天撞上几个脾气不好的是常事,眼前这个显然比今天所有脾气不好的加起来还不好惹。
他往雷古勒斯这边瞟了一眼,又低回去了,继续擦杯子。
右手边那桌,两个厚皮袍子的巫师,其中一个正端着一杯黄油啤酒,杯子贴着嘴唇,喝到一半。
杯沿后面,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从泡沫上方转过来,落在雷古勒斯背上。
他把杯子从嘴边拿下来,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泡沫从杯沿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另一个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嘴唇贴着他耳朵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大概在劝,但没劝住。
端着杯子那个椅子往后一推,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站起来了。
块头不小,比雷古勒斯宽了一整圈,高出半个头,肩膀厚得跟门板似的,脸上的胡茬跟铁丝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两腮上。
皮袍子敞着,里头的衬衣领口黑得发亮。
他往这边走过来,脚下使着劲,带着地板一起震,每一步都踩得闷响。
停在雷古勒斯身后半米的距离,嘴里的声音又粗又重,浓重的北部口音,每个元音都带着挑衅。
“你——刚说什么?”
雷古勒斯身体先转,脚跟一碾,肩膀跟着带过来。
琥珀色的竖瞳从下往上看过去,个头差着一截,仰着脸看人反倒像居高临下。
嘴巴一咧,露出一排牙,语气更冲:“你是娘们?”
那个巫师的脸从脖子往上开始涨红,脏脸上的血色闷在皮肤底下,暗沉沉的,涌到脸颊,涌到额头。
右手已经探到了腰间,手指搭上魔杖。
角落里,白胡子老头侧过头来,蓝眼睛越过半月形镜片,望着吧台这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那个巫师的魔杖抽出来半截,杖尖还卡在腰带里,右胳膊整个往后撤,攒着劲要把它抽出来。
雷古勒斯的左手已经扣在他的右手腕上了,五指收紧,拧着往外翻,同时往下压。
手腕被别到了极限,整条胳膊都锁死了,魔杖握都握不住,杖尖对着地面,根本抬不起来。
他的嘴张得老大,大概想骂点什么,但没骂出来。
就在同一刻,雷古勒斯的右拳猛地挥上去。
直拳,短距离发力,从下往上,砸在下颌偏左的位置。
下颌骨侧面的三叉神经分支,被这种角度和力道击中,大脑会瞬间震荡,视觉和平衡同时断线。
那个巫师脑袋往后猛仰,嘴巴卡在半张开的位置合不上了,眼珠子往上翻。
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膝盖一软,屁股撞在身前的桌沿下,连桌带人往前倒。
杯子盘子哐啷啷滚了一地,黄油啤酒洒在我的皮袍子下,顺着衣襟往上淌。
我同伴腾地站起来,手还没摸到魔杖,然前眼珠子才跟过来,整个人卡住了。
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躺了,脑袋歪向一边,上巴红肿,眼神涣散。
那人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还搭在袍子内侧的魔杖护套下,是知道该继续抽出来还是该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