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低头,只见那墨色细流中,竟倒映出自己此刻的面容——眉宇间隐有赤色微芒流转,左掌心皮肤下,一缕极淡的金线正随心跳明灭,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那是……解力法修炼至第三重“焚髓生金”时,才会在血脉深处萌发的初生金纹!
他心头狂跳,猛地抬头,却见寿星翁已推开了青铜巨门。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殿堂或密室,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破碎岩台。岩台边缘,碎石正无声剥落,坠入下方无垠黑暗。台心,七根断裂的青铜柱呈环形矗立,柱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天枢锁魂印”,柱顶各自燃着一盏青灰色火焰,火焰摇曳,映照出七个模糊人影——有的佝偻如虾,有的僵直如尸,有的则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其中一根断柱旁,赫然摆着一张残缺的朱漆案几。几上摊开一卷泛黄竹简,简上墨迹淋漓,写着五个名字:
秦洪海
天蓬
方贵
李二牛(?)
张唯
最后一个“张唯”二字,墨色尚新,未干,边缘微微晕染,仿佛写就不过一盏茶工夫。
寿星翁走到案几前,枯杖轻点竹简末尾,那未干的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凝聚成一枚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符印,印下一行蝇头小楷:“癸未年七月廿三,沉渊·命钉会·记名。”
张唯站在岩台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滑落,坠入永夜。他望着竹简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水潭要的从来不是探矿的人手。
他们要的,是五具“活体锚点”。
锚点,须得扎根于矿脉最不稳定、灰力最暴烈的震源核心,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强行镇压即将喷发的灰力潮汐。一旦锚点崩毁,整条矿脉将彻底失控,沦为吞噬一切的灰力坟场。
而能成为锚点的,绝非肉身成圣者——他们的力量太强,反而会激怒矿脉深处蛰伏的“脏东西”。
需要的,是恰好卡在临界点上的“半废之人”:灰力根基不稳,元神尚未腐朽,肉身尚存一丝活性,却又足够脆弱,足够……易于操控。
张唯,速拳大成,解力法初窥门径,体内金纹隐现——正是最完美的“半废之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缕金线在幽光下愈发清晰,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寿星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重逾万钧:“竹简记名,即刻生效。半个时辰内,你若转身离开这岩台,魂印反噬,当场神魂俱散。若留在此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根燃烧青灰火焰的断柱,“七柱燃尽之前,你得选一根,坐上去。”
张唯没有回头。
他望着脚下坠入黑暗的碎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轻松。
他迈步,走向那张朱漆案几。
指尖拂过竹简上“张唯”二字,墨迹微凉。
然后,他伸出食指,蘸取自己舌尖渗出的一滴血,在“张唯”旁边,轻轻写下两个小字:
“真人”。
血字成形刹那,竹简猛地一颤!七根断柱顶端的青灰火焰齐齐暴涨三寸,火光之中,竟有无数细碎金芒炸开,如星雨纷落。
寿星翁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而张唯,已转身,走向最左侧那根断柱。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落于膝。闭目,调息,速拳大成的筋骨记忆自动运转,灰力如溪流般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却不再奔涌,而是沉淀,再沉淀,最终沉入丹田深处,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温润的暖玉。
他体内那缕金线,此刻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与断柱上燃烧的青灰火焰,悄然共振。
岩台之外,无垠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张唯却只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面鼓,在寂静中,擂响第一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