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坍塌石缝中无声滑出,动作轻捷如狸猫,身上裹着厚重灰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那人并未说话,只将一枚黄纸符箓塞入高婷手中。
符箓触手温热,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残缺的星轨,正是离未惯用的“北斗断续符”——此符唯有离未本人能解,旁人强启,必遭反噬。
高婷当时便知不对。
他抬头,声音低沉:“你是谁?”
黑影终于开口,嗓音嘶哑,仿佛砂纸磨过锈铁:“离未师弟,已在三号通风井外,等你一个时辰。他说……若你不去,他便把‘灰髓引’的完整口诀,亲手交给寿星翁。”
灰髓引。
三个字如冰锥刺入高婷脑海。
那是太乙真人最新推演的灰力淬体法门,号称可将沉渊灰力杂质剔除七成,延缓肉身溃败之速,更是突破沉渊压制、重凝法力的第一道钥匙。寿星翁团队苦苦寻觅十年不得其法,若真落入寿星翁之手……高婷不敢想。
他沉默良久,终是攥紧了那枚符箓,点了点头。
——
画面戛然而止。
玉虚宫指尖灰针倏然收回,面色阴沉如铁。
他明白了。
离未根本不是来接头,而是来设局。
他故意留下线索指向此地,又派内应以灰髓引为饵,诱使高婷赴约。若高婷真去了通风井,离未便可当场将其擒下,伪造成“叛徒勾结外敌”的铁证;若高婷不去……离未便会在约定时辰之后,悄然毙命,再以追魂引残留的因果,将罪名钉死在他身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误杀。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祭。
离未,是自愿赴死的祭品。
而祭坛,就在这座矿坑。
祭品,早已备好。
高婷咳出一口黑血,混着灰渣,落在地上嗤嗤作响。他仰起脸,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现在……你信了?”
玉虚宫没说话。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白脸苏琴身上。
苏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琴元帅。”玉虚宫声音冷硬如铁,“离未师弟的尸身,是在你负责巡守的三号通风井外发现的。你可知,他死前一刻,曾用秘法在井壁刻下一道星痕?”
苏琴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岩壁上。
“那星痕,”玉虚宫一字一顿,“是‘七星锁魂阵’的启阵符——此阵需七人同心协力,方能布下,其中一人,必须是精通天庭星图推演之术的‘钦天监遗脉’。”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死死钉在苏琴额角那颗淡青色的小痣上。
“而你,苏琴元帅,三百年前,正是钦天监首席推星使。”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
连陈老六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方贵闭着的眼皮猛地一跳,睫毛剧烈颤动,却依旧未睁开。
寿星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苏琴,瞳孔深处,是震惊,是痛楚,更有一种被最信任之人剜心刺骨的绝望。
高婷望着苏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不是愤怒,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如此。
苏琴才是那个与玉虚宫暗中联络的人。
离未的死,不是栽赃,而是苏琴与太乙真人达成的交易——用离未一条命,换寿星翁团队彻底臣服,换他自己……成为太乙真人在沉渊矿场真正的代理人。
高婷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渐渐冷却的赤霄印,灰雾早已散尽,只余一片黯淡的赤红。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元章道友……”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你不用再问了。”
“离未……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连玉虚宫都怔了一瞬。
“我杀了他。”高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玉虚宫,“就在三号通风井外。他拿灰髓引威胁我,我……不愿受制于人。”
“所以,”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怆,“我杀了他!用我的白水缠丝,绞碎了他的喉骨,割断了他的颈脉,再将他尸身拖入通风井裂缝,用灰力封住伤口,让他看起来……像是被外力震碎心脉而亡!”
他每说一句,便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蒸腾起缕缕灰烟。
“你……你胡说!”苏琴终于崩溃,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刺耳,“你没有证据!你——”
“证据?”高婷猛地抬头,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你忘了?离未死前,曾在井壁刻下星痕。可那星痕,刻错了。”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钦天监推星使刻的星痕,七星主位该是‘摇光’在上,‘天枢’居中。可他刻的……是‘天枢’在上,‘摇光’居中。”
“那是……叛徒的刻法。”
高婷死死盯着苏琴,一字一顿:“那是三百年前,钦天监叛逃者‘娄宿’,留在钦天监废墟墙上的标记。”
苏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玉虚宫缓缓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尽。
他不再看苏琴,而是看向高婷,目光深处,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忌惮,有欣赏,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重。
“元帅。”他声音低沉下来,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肃然,“你很好。”
高婷没应。
他只是慢慢、慢慢地,将那只染血的手,重新按回地面。
指腹沾着灰渣与血浆,缓缓摩挲着脚下坚硬、冰冷、布满岁月刻痕的岩石。
仿佛在触摸一段即将被彻底埋葬的过往。
矿坑深处,灰雾无声翻涌。
那灰雾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睁开。
又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