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良到巴库来,再从巴库离开去寻找对应的怪物素材,这一来一去之间,除了巡庭那几位守誓者和他房间里那个负责洒扫的女仆之外,这座废城中绝大部分的信徒和骑士以及战斗法师们,对此都是毫不知情。
他们...
嘉靖皇帝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青瓷釉面映着殿内烛火,晃出一点幽微的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将杯中残茶倾入紫檀木托盘,动作慢得近乎凝滞。那点水声在寂静的璇枢宫主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滴冷汗砸在绷紧的鼓面上。
“到此为止……”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滚过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一块生铁,“再无寸进?”
商云良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尚未拆去的焦痕——那是安纳托利亚废墟里最后一道雷霆劈落时溅上的余烬。“是。”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青砖地缝,“药性越烈,透支越深。服药者体内经络、气海、神魂三重根基,皆被强行拓开至极限,如同以烈火锻铁,成器则坚不可摧,然器成之后,再无回炉重炼之机。其寿数或减三载,或损五载,气血枯竭之速,远超常人老迈。而仙途……”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嘉靖,“陛下当知,仙道首重‘通’字。通天地之气,通阴阳之变,通古今之理。此药所破者,非外障,乃内关。它斩断的是未来所有可能生发的‘通路’,只留一条笔直、暴烈、不可折返的窄径。走过去,便是战力暴涨的真人;走不过去……”他轻轻合拢右手,做了个攥紧又松开的动作,“便如沙塔崩于掌心。”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将两人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拉得极长,又倏然缩回。
嘉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绕过紫檀案几,缓步踱至殿门。门外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他望着远处乾清宫方向沉沉的轮廓,声音低沉下去:“朕登基三十一年,见过太多人死于‘等不及’三个字。边镇将士等不及粮秣,北虏叩关等不及援军,匠户等不及新式火铳列装……可这一次,朕竟要替一群尚未出生的仙兵,等一个‘能活多久’的答案。”
他转过身,月光正巧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眉骨高耸如刃,眼窝深处却浮起一层极淡的倦色:“安纳,你告诉朕,若有一千人愿服此药,其中能活过三年者,几何?”
“不足三成。”商云良答得干脆,“第一年溃散者最多,多因药力反噬,脏腑灼伤;第二年尚存者,或癫狂失智,或筋脉寸断,或神魂离窍;第三年……”他停顿片刻,“若能持剑而立,已算天幸。”
嘉靖喉结微动,竟无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刀锋划过冰面:“三成……倒比朕当年亲征鞑靼前,点将台上问诸将‘敢随朕赴死否’时,举手者还多些。”
他踱回案前,伸手按在那方刚送来的、尚带体温的松烟墨锭上,指尖用力,墨屑簌簌落下:“那就选人。不从锦衣卫,不从东厂,更不从勋贵子弟里挑。朕要最干净的苗子——西北边军新募的童子军,十二至十五岁,家世清白,未染恶习,识字通算,且……”他目光陡然锐利,“双手沾过血。”
商云良心头一凛:“陛下是说……”
“对。”嘉靖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如铁,“不是杀过狼,就是杀过流寇。朕要他们亲眼见过血怎么从脖颈里喷出来,要他们闻过尸臭如何钻进骨头缝里。仙法再玄,终究是杀人技。若连血都不敢见,何谈与吸血鬼正面相搏?”
他俯身,用指甲刮下一点墨屑,混着指尖一星未干的茶渍,在黄绫奏本背面缓缓写下几个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西陲稚虎,饮血铸锋。”**
写罢,他将奏本推至商云良面前:“明日辰时,朕在文华殿召内阁、兵部、钦天监主官,议设‘伏羲营’。营址暂定西苑后山旧演武场,由你全权督造。所需钱粮、匠役、甲械,朕批红即发。但有两事,你须记牢。”
商云良垂首:“臣洗耳恭听。”
“其一,伏羲营中,凡服药者,无论功成与否,皆授‘昭武校尉’衔,赐田百亩,荫一子入国子监。其二……”嘉靖指尖重重叩了三下案几,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坎上,“伏羲营建制,不隶五军都督府,不归兵部调遣。其令箭,只认你手中虎符与朕亲笔朱批。营中一切生死训导、药剂调配、临阵决断,你商云良一人裁断,毋庸禀报。”
殿内烛火猛地一爆,爆出一朵金蕊。
商云良深深躬身,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臣……领旨。”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白芸薇快步趋近殿门,隔着半开的门扇低声禀道:“国师,那两个泰西女子……方才在院中,对着东边天空,跪了整整一炷香时辰。”
商云良眉头微蹙:“东边?”
“是。”白芸薇声音压得更低,“她们面朝的方向,正是……君士坦丁堡所在。”
嘉靖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哦?倒像是在拜什么。”
“不似拜神。”商云良缓缓直起身,袖中手指悄然掐了个隐晦的诀印,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银光,“倒像是……在确认某个坐标。”
他话音未落,袖中银光骤然黯淡,随即一缕极细的黑气自他指尖逸出,如活物般扭动着,竟朝着东窗方向无声飘去。那黑气在触及窗棂雕花的刹那,仿佛撞上无形壁障,倏然炸开一团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竟隐隐浮现出半幅残缺的星图——七颗黯淡星辰呈北斗状排列,中央一颗却空悬着,唯余一个漆黑漩涡,缓缓旋转。
嘉靖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她们血脉里的东西。”商云良面色沉静,袖袍一拂,黑气与星图同时湮灭,“高等吸血鬼的‘源初锚点’。每个君主级个体,都在诞生之初被刻下对应星空的印记,既是力量之源,亦是命门所在。她们跪拜,并非敬神,而是在感知……君士坦丁堡地下那座‘星穹祭坛’是否仍在运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嘉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陛下,臣此前只当那祭坛是吸血鬼长老会操控全族的中枢。可方才这丝共鸣……”他指尖残留的银光微微闪烁,“臣发现,那空悬的第七星位,其星轨走向,竟与我大明钦天监所录‘太微垣’中某颗隐星的千年逆行轨迹……严丝合缝。”
嘉靖霍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她们的命门,与我大明的星象,本就同根同源。”商云良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君士坦丁堡的祭坛,或许并非创生之所,而是……窃取之地。”
殿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