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队巡夜的羽林卫踏着整齐步伐走过,甲胄碰撞声清越如磬。
嘉靖久久伫立,最终缓缓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正面雕着“奉天承运”四字,背面却是一副极其简略的星图,只寥寥七点朱砂,排布竟与方才那虚空星图惊人相似。
他将玉佩递向商云良:“安纳,你瞧瞧。”
商云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背朱砂,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暖流倏然窜入经脉。他凝神细看,那七点朱砂之中,中央一点竟比其余六点颜色更深,边缘还沁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褐锈色——仿佛被什么古老血液浸染过千年。
“此玉……”他声音微哑。
“太祖高皇帝伐元时,于大都皇城废墟深处所得。”嘉靖目光幽深如古井,“当时,太祖命刘伯温以玄门秘法勘验,刘公观毕,只留八字:‘星移斗转,源出同门。’而后焚尽所有勘验手札,自此绝口不提。”
商云良呼吸一滞。
源出同门?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碎片——维瑞娜濒死时喉间逸出的、不成调的古老歌谣;瑟西娅在巴库石室中,曾用指甲在石壁上反复刻画的螺旋纹章;还有安纳托利亚废墟之下,那具被冰封千年的、穿着汉代曲裾深衣的干尸……干尸怀中紧抱的青铜匣内,赫然是一卷以金粉书写的《太初星纲》残篇!
原来……从来就不是谁窃取了谁。
而是同一株巨树,在时间洪流中分出的两支虬根,一支向西,深扎于君士坦丁堡的黑曜石祭坛之下;一支向东,盘踞于大明紫宸宫的钦天监观星台上。彼此隔绝千年,却从未真正断绝血脉。
“所以,”嘉靖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她们怕的,从来不是你的拳头,也不是你的封印。”
商云良握紧玉佩,指节泛白:“她们怕的……是这玉佩背面的朱砂。”
“对。”嘉靖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毫无温度,“她们怕的,是你手里这把钥匙,终有一日,会插进她们以为固若金汤的锁孔里,拧开那扇尘封千年的门。”
殿外更鼓恰在此时敲响三声,悠长,沉重,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商云良将玉佩郑重交还,俯首道:“臣明白了。伏羲营,不只是铸剑之所。”
“更是……开门之人。”嘉靖接上他的话,转身走向殿门,玄色常服下摆掠过门槛,留下一句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安纳,去吧。让那些孩子,在喝下第一剂药之前,先学会仰望星空。”
商云良独自立于殿中,目送皇帝背影消失在月华深处。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细小的、半透明的冰晶——那是他从瑟西娅左耳垂上,趁其不备时悄然凝结剥离的一粒耳钉碎屑。
冰晶内部,七点微光正随着他掌心脉搏,缓缓明灭。
他凝视良久,忽然屈指一弹。冰晶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殿角一只闲置的青铜鹤形烛台。鹤喙微张,冰晶没入其中,瞬间,鹤目内燃起两点幽蓝冷焰,焰心深处,七颗星辰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商云良转身,大步流星穿过殿门,身影融入西苑浓重的夜色。
璇枢宫后山,伏羲营的基石,正待他亲手奠基。
而此刻,在被靖安司特许单独关押的偏僻小院内,瑟西娅与维瑞娜并肩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窗外月光如霜,静静流淌在她们苍白的脚踝上。
维瑞娜忽然抬起手,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裂痕。裂痕尽头,她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一滴血,画下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北斗。
瑟西娅的目光落在那滴血上,久久不动。许久,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北斗中央那颗空悬的星位之上。指尖血珠并未滴落,反而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悬浮而起,缓缓旋转,映着窗外月光,竟折射出七种截然不同的光晕。
两双眼睛,在寂静中无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哀鸣,只有一种沉入万丈深渊后的、绝对的清醒。
她们终于确认了——
东方的猎人,不仅握着刀。
他还握着,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