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三月,酸枣。
春深似海,万物复苏。
然这兖州腹地的小城,此刻却无半分春日的闲适与安宁。
城外旷野之上,营帐连绵,旌旗蔽日。
自东而西,绵延二百余里,望之如乌云匝地,不见首尾。
各色旗号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字迹或隶或篆,或朱或墨。
皆是关东各州郡诸侯的名号——
渤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
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
济北相鲍信、长沙太守孙坚......
林林总总,十数路诸侯。
数十万兵马,汇聚于此。
这是大汉开国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曹操一身戎装,立于帐门之外。
正与陈留太守张邈并肩而立,以东道主身份,迎接陆续赶来的各路诸侯。
曹操年三十有六,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容色清癯。
双目炯炯,顾盼之间,精光射人,若鹰隼之视。
虽非魁伟之躯,然举止沉澱,自有果决之气。
张邈字孟卓,东平人,与曹操自少相交。
性豪爽,面白微髭。
体微丰,著锦袍。
含笑待侧,时与曹操低语二三。
“孟德,今日袁本初将至,盼之久乎?”
张邈笑言,目注远方官道。
但见尘头起处,隐隐有马蹄声传。
曹操持髯微颔,目深而远:
“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此番会盟,非彼为首,恐难服众。”
“吾昨夜反覆思之,盟主之位,舍本初其谁?”
张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言未竟,遥见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漫卷而来。
当先一骑,白马金鞍,锦袍玉带。
正是渤海太守袁绍。
后随精骑数百,甲胄耀日,旌旗蔽空,威仪赫然。
曹操疾步趋前,拱手笑道:
“本初远道而来,操有失于迎,万望海涵!”
袁绍翻身下马,仰天大笑。
趋前执曹操手,朗声道:
“孟德,吾与汝兄弟耳,安用此虚文为?”
他目扫四围连营,颔首赞叹:
“孟德布置井然,绍心折矣。”
二人叙寒溫毕,曹操引袁绍入帐。
须臾,诸侯陆续毕至——
诸镇诸侯,或来自幽燕,或起于荆扬。
口音参差,衣冠各异。
然今日云集于此,所谋者,讨也。
曹操一一延接,礼数周至,分拨各营安歇。
不数日,众诸侯会。
连营二百余里,灯火相望,鼓角相闻。
声势之盛,旷古未有。
是日,曹操大宰牛马,大张筵席。
会诸侯于中军帐,共议进兵之策。
帐中灯火通明,数十盏牛油巨烛将大帐照得亮如白昼。
诸侯分两列而坐,左首以袁绍为首。
依次是袁术、韩馥、孔伷、刘岱、王匡。
右首以曹操为首,依次是桥瑁、张邈、张超、鲍信、孙坚。
各人身后的侍从、将领,皆立于帐外。
唯有几名心腹大将得以入内侍立。
帐中酒香四溢,案上摆满了牛羊肉、时令鲜果。
然在座的诸人,心思却都不在酒菜之上。
酒过三巡,曹操起身。
端着酒樽,环顾四周,朗声道:
“诸公,今日会盟,共讨国贼,此天下大义所系也。”
“操有一言,未知当讲否?”
众皆道:“孟德但言无妨。”
曹操置觞,正色敛容,徐徐道:
“今虽会盟,然群龙不可无首,众军不可无帅。”
“操谓当立盟主,总摄诸军,齐一号令,然后可以进兵。’
“不然,各自为战,号令不一,必为董卓所乘也。”
言甫出,帐中议论纷然。
河内太守王匡率先起,拱手道:
“孟德之言是也。”
“今举大义,必立盟主,以申约束,然后进兵。”
“此兵家要义,不可不察。”
众皆颔首,目不约而同注向袁绍。
曹操睹此状,微一笑,朗声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汉朝名相之裔。’
“可堪为盟主!”
曹操与袁绍是发小,此刻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举荐袁绍。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附和声四起。
张邈无须道:
“本初名门华胄,海内所属望,此盟主非公莫属。”
孔道:
“本初文武兼资,足膺此任。”
桥瑁、鲍信等辈咸颔首称善。
如果说曹操推举袁绍,还只是因为他们是发小。
而其余诸侯,竟也不约而同地举荐袁绍,那就是真的看重人家的姓氏了。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袁氏的影响力有多强呢?
在三国游戏里有一个经典的剧本叫“群雄割据”。
其实,与其说是群雄割据,不如说是“二袁争霸”。
当时几乎所有诸侯,都是二袁势力的延伸。
但也有人说,
天天吹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具体也没见袁氏有多强啊。
难道就因为大家推袁绍当个盟主,就能证明袁氏强吗?
确实,盟主只是一个虚名,不能体现什么。
举一个更加现实的例子。
此次,除边远地区外,天下诸侯基本都来了。
这其中,就包括荆州刺史王。
但王叡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被自己的下属孙坚给干死了。
王叡是标准的士人圈子出身,当然看不起粗鄙的孙坚了。
而孙坚又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直接在王领兵北上的时候,把王给逼死了。
逼死王不算完,孙坚又梅开二度。
设鸿门宴,杀死了南阳太守张咨
要知道,这两人都是打算计的,跟你孙坚是一路人。
而且其中一个是你顶头上司,一个是你同事。
且两人都是士人圈子里的大佬。
你就这样把人给干死了,让士人圈子怎么想?
那你说,孙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史书叫,“郡中震栗,无求不获。”
也就是孙坚在干死王叡、张咨以后,在南阳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没有人敢反对他。
所以,如果认为孙坚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就冒险做这样的大事是不可能的。
此前说过,这时候的刺史已经能够行使跟州牧一样的权力了。
王作为荆州刺史,是荆州反董军团的老大。
那么荆州义军肯定是跟荆州刺史,而不是孙坚这个长沙太守。
钱粮自然也是归王调配,而非孙坚。
相反,孙坚还得给王当马前卒,在他手下做事。
所以归根结底,是领导权的争夺,是利益的争夺。
孙坚做完这一切后,目的确实达到了。
不仅军马扩充了数万,还如愿成了荆州反董军的领袖。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孙坚的行为,
属于背刺盟友,以下克上,私设公堂,杀害同僚。
把士人圈子给狠狠得罪了。
这时候,骷髅王袁术也来到了南阳的鲁阳。
您猜怎么着?
原本还对孙坚予取予求的南阳之众,全部叛逃到袁术手下去了。
史书叫,“袁术屯鲁阳,尽有南阳之众。”
也就是说,
孙坚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得罪整个士人圈子,才得到的南阳。
袁术仅仅只是顶着“袁”这个姓到了南阳,南阳人就全部归顺他了。
要知道,袁术几乎是孤身出逃到南阳的。
结果仅是人过去了,便马上成为了拥兵数万的诸侯。
你再对比一下曹操、刘备的发家史。
曹操起兵已经算是相当顺利的了,但还是要散尽家财。
而人骷髅王是别人赶着散财到他门下去。
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
这你便知道骷髅王凭什么那么自信了。
袁氏在当时的社会,又究竟是一个什么恐怖的存在。
那么,诸侯会盟,为什么选袁绍不选袁术呢?
袁术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出,袁绍才是庶出啊。
因为南阳人拥戴袁术,本意上想让袁术帮王叡、张咨报仇。
可骷髅王再次展现了自己卓越的智慧,他居然选择力保孙坚。
因为他看上了孙坚的战斗力。
这个行为,等于是背刺士人阶级,让圈内人寒心。
袁术自己也知道在这件事上他理亏,所以选袁绍当盟主时。
袁术也没好意思出来跳脚,乖乖认了。
等风头过了之后,才是他袁术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