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之推举,袁绍神色自若,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徐起身,拱手说道:
“绍不才,安敢当此大任?”
“诸公皆一时俊杰,绍有何德能,而居诸公之上?”
话落,目顾四座。
辞旨恳切,逊谢再三。
曹操笑道:
“......本初毋过谦也。”
“今日之举,乃天下大义所关,非本初之德望,无以厌服人心。”
“诸公意已决,本初其勿固辞。”
众齐声喊:
“非本初不可!本初若再逊谢,是负苍生之望也!”
袁绍沉吟良久,乃拱手道:
“既蒙诸公厚爱,绍不敢固辞。”
“然绍才薄,惧有负诸公之托。”
“自今而后,凡百行事,尚赖诸公同心戮力,共济大义。”
众皆起身,向袁绍致礼。
袁绍一一答揖,面虽谦冲,眸中微露自得之色。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畅和。
中军帐外,高台三层已筑就,台基方广十丈。
以黄土坚筑,如铁石之固。
台上遍树五方旗——
东方青旗、南方赤旗、西方白旗、北方皂旗、中央黄旗,迎风猎猎。
台正中设香案一,陈白黄钺、兵符将印。
炉烟袅袅,直薄云霄。
台下两侧,甲士森列。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画角齐鸣。
辰时正,鼓吹大作。
袁绍整衣佩剑,自帐中昂然而出。
是日,他著锦袍玉带,戴进贤冠,悬长剑七尺。
步履凝重,神色严肃。
曹操、袁术等诸侯皆戎服从之,仪度端庄,鱼贯而登。
袁绍拾级而上,步步沉稳,登至三层。
他转身面向台下,焚香再拜。
然后展开一卷黄绢,朗声宣读盟誓。
他的声音清朗洪亮,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台下数万将士屏息凝听,四野寂然,唯有风声与他的声音交织回荡。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
“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
“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
“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
“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遗育。”
“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至此处,袁绍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已有泪光。
台下众诸侯闻其辞气慷慨,无不为之动容。
帐外将士,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振臂高呼“讨贼”。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袁绍读毕,将黄绢恭恭敬敬地置于香案之上。
然后取过案上金刀,割破左手中指,将鲜血滴入一只铜盘之中。
台下众诸侯依次上前,歃血为盟。
人人面色庄重,如对神明。
袁绍坐在上首,面色威严。
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国有常刑,军有纪律。”
“各宜遵守,勿得违犯。
众诸侯齐声拱手:“惟命是听。”
帐中气氛肃然,酒过数巡。
众人正要商议进兵之策,忽闻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帐中,面色惨白,单膝跪地,声音发额:
“启盟主,大事危矣!”
“洛阳飞报,董卓......董卓鸩杀弘农王矣!”
一言既出,满座震惊。
袁绍霍然起立,面色陡变,手中酒樽“当啷”堕地。
酒液四溅,淋漓衣裾。
他目眦欲裂,唇吻微颤,声哽而言:
“......汝言弘农王………………”
斥候伏地哭道:
“董卓遣李儒进鸡酒,弘农王......饮之而崩。”
袁绍闻之,颓然跌坐,面白如纸。
他双手紧攥椅臂,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喉间发悲鸣,若负创之兽。
少顷,忽以手掩面,放声大哭。
涕泗横流,哀恸欲绝。
帐中诸侯,无不动容。
袁绍与少帝刘辩,渊源颇深。
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少帝即位。
何太后临朝,袁绍时任司隶校尉,与何进共谋诛杀宦官。
后董卓入京,废少帝为弘农王。
袁绍愤而离京,奔走冀州,起兵讨董。
他所打的旗号,正是为弘农王复位。
如今弘农王被鸩,他满腔愤,如何不痛?
曹操起身,走到袁绍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本初,事已至此,悲痛无益。”
“董卓鸩杀弘农王,天人共愤。”
“盟主当挺起腰来,为天子复仇,讨伐奸臣。”
“此正我辈起兵之本意,岂可因悲痛而丧志?”
袁绍抬起头来,双目通红,泪痕满面。
他怔怔地看着曹操,沉默良久。
终于深吸一口气,以袖拭泪,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声音沙哑:
“孟德所言极是。”
“董卓暴虐,鸩杀天子,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绍若不能为弘农王复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袁绍深纳一气,强抑悲恸。
容色渐凛,环顾四座,沉声道:
“诸公,今当议进兵之策。”
“吾弟公路,总督粮草,应援诸营,毋使有阙。”
“更须一人为前部,直抵虎牢关挑战。’
“余各据险要,以为声援。”
言未竟,帐下一人霍然而起,声若巨钟:
“坚愿为前驱!"
众视之,乃长沙太守孙坚。
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浓眉巨目,面方如铁。
此刻目烁精光,意气昂扬,拱手道:
“盟主,坚虽不才,愿率本部兵为先锋,直取虎牢。”
“若不破关,誓不返施!”
袁绍以注之,微颔首,赞叹道:
“文台勇烈,足当此任。”
“卿先率部往虎牢挑战,孤当亲督大军,继进为援。”
孙坚是汉末相当能打的将军。
虽然三国的绝对主角是曹。
但同时期的孙坚,取得的成就已经远超过曹操、刘备了。
孙坚靠着军功,封了乌程侯。
这种纯靠战功封侯的含金量是最高的。
也侧面反应了,孙坚是真的很能打。
孙坚既领命,拱手趋出。
甲叶铿锵,风雷动地。
帐外,他翻身上马,率本部人马,扬鞭杀虎牢关而去。
蹄声如雷,烟尘蔽天,转瞬没于天际。
虎牢关者,洛阳东面之锁钥也。
南连嵩岳,北枕黄河。
山势峻峭,关城巍峨,诚天下之雄关。
自董卓入京,虎牢关即重兵,守备森严。
守关将士遥见孙坚军来犯,急流星马驰赴洛阳告急。
时董卓手下人酣饮作乐。
赤袒上身,斜倚虎皮椅。
一手持觞,一手揽战栗侍女。
大笑如雷,声震屋宇。
李儒居下座,容色闲雅,时举杯相陪。
忽见门吏仓皇而入,跪报道:
“相国,虎牢关急报!”
“关东诸侯兴兵犯境,前锋孙坚已至关下!”
董卓闻言,面色骤变,酒意顿消。
遽推侍女起,霍然立身,环眼圆睁,厉声喝斥:
“何物关东鼠辈,敢来犯我?”
李儒亦置觞,容色凝肃,徐徐:
“相国勿忧。
“关东诸侯虽众,实各怀异心,不足为虑。”
“当今急务,在速猛将,驰赴虎牢迎敌。”
董卓略沉吟,大喝:
“传令,聚众将议事!”
须臾,诸将毕集。
董卓踞上座,面沉如水,掷急报于案,厉声:
“关东群小,犯我虎牢,谁敢引兵拒之?”
言未竟,阶下一人挺身而出,声若金石:
“父亲勿虑!关外鼠辈,布视之如草芥。”
“儿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