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太难了。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只听得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闭,似在沉思。
张飞抓耳挠腮,满脸焦急,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想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带兵把他们全突突了。
打到他们哭,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再造反。
这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孙羽、徐庶如此反对这个建议呢?
赵云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徐庶摇着羽扇,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孙乾、简雍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陈群翻看着手中的簿册,眉头紧锁。
田豫、太史慈对视一眼,都是面露难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刘备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从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
他知道,这个问题确实很难。
百万黄巾,百万张嘴,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更何况青州府库被焦和霍霍一通,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粮。
可是,如果不解决黄巾问题,青州就永远无法安定。
黄巾不安定,他就无法在青州立足。
无法在青州立足,他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
刘备心中焦急,却也知道急不得。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汤抿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
刘备的目光终于落在孙羽身上。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孙羽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刘备知道,孙羽一定有了主意。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人惊喜。
“飞卿。”
刘备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诸公皆已发言,唯有你一言未发。”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好办法?”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羽身上。
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孙羽开口。
孙羽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
“明公,羽确有一得之愚,愿献于明公之前。”
刘备连忙道:“飞卿速言,不必多礼。
孙羽负手而立,在厅中缓步踱了一圈。
似在整理思绪,片刻方驻足,朗声道:
“明公,诸公,欲彻底收服青州百万黄巾,非从三处着手不可。”
刘备问道:“哪三处?”
孙羽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道:
“其一,政治捆绑。”
“其二,军事整编。”
“其三,经济转化。”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不解之色。
这三个词,众人闻所未闻。
因为这是孙羽根据前世在国防科技大学学到的知识,从而总结出来的概念。
正因如此,孙羽的现代组织管理学、后勤系统工程,对黄巾的本质有着降维般的认知。
徐庶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若有所思。
陈群放下手中簿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羽。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关羽,也微微睁开丹凤眼,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刘备亦是满脸疑惑,问道:
“飞卿,此三词.....何意也?”
“备愚钝,愿闻其详。”
孙羽微微一笑,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青州六郡,缓缓道来:
“明公、诸公,欲治黄巾,必先知黄巾。”
“其众百万有余,然其中笃信张角‘太平道”,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念者,不过一成。”
“余九成,皆乃穷途末路之百姓耳。”
言下之意,
黄巾军不全是宗教疯子,百分之九十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必须先解除他们的“反贼”心理防线。
孙羽转身,目视众人,言甚恳切:
“此九成之民,非生而为贼。”
“或罹天灾,颗粒无收;或遭豪强,夺其田产。
“或受官府,苛敛无度。”
“走投无路,求生无门,故从黄巾,挺而走险。”
“彼等所求,非江山社稷,非改朝换代。”
“不过一衣一食、一席之地而已。”
赵云闻之,连连颔首,道:
“......飞卿所言极是。”
“云在北海所见黄巾,十之八九皆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其中老弱妇孺,尤令人心恻。”
“若非实不能活,肯抛家舍业,甘为杀头之贼?”
孙羽颔首,续道:
“故欲收服黄巾,首在政治捆绑。”
“何谓政治捆绑?乃从根本上解其‘反贼之心防。”
“使彼等自认非贼,而乃良民也。”
刘备蹙眉曰:
“理固如此,然何以施行?”
孙羽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黄”字。
举起来示于众人,道:
“明公可还记得,张角起事之时,口号为何?”
刘备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孙羽点头道:
“......正是。”
“此十六字,乃黄巾之魂也。”
“张角以此聚众,以此号召天下。”
“然明公试思,张角所谓‘黄天',究竟何意?”
刘备沉吟道:
“张角自称‘黄天泰平’,‘黄天’当是代指其太平道,或代指其自身。”
孙羽摇头道:
“......非也。”
“明公,张角所谓‘黄天',实乃偷换概念,篡改经典也。”
他顿了顿,解释道:
“《春秋繁露》有云:——”
“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
“董仲舒言三统三正,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
“而刘汉承周,以火德王,故尚赤。”
“张角欲反汉,乃托言火德已衰,土德当兴。”
“土色黄,故称‘黄天'。”
“此乃以五德终始之说,为其造反张本也。”
他话锋一转,道:
“然则,明公可知,‘黄天'二字,除五德之说外,尚有何解?”
刘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万没想到孙羽居然对阴阳五行还这么有了解。
其实并不是孙羽对阴阳五行有多了解。
而是宿主的原身平时很希望研究这些东西。
孙羽与之是灵魂相容,记忆相合。
既承继了宿主这辈子的知识与爱恨情仇,又未忘却前世在国防科大的学业生涯。
至于现在的孙羽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只怕孙羽自己都无法回答。
只能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刘备摇头道:“备不知。”
孙羽乃有深入浅,有条不紊地为刘备分析:
“黄’者,土地之色也,农耕之色也。”
“古人以黄为地之正色,《易经》有云:——”
“天玄而地黄。"
“所谓“黄天”,若正本清源,本当是天子与黄土”之结合。”
“天子姓刘,黄土乃农耕百姓之根本。”
“故真正的‘黄天”,应是刘氏天子率领百姓耕种黄土。”
“丰衣足食,天下太平。”
他放下笔,正色说道:
“张角窃取‘黄天之名,却不行‘黄天'之实。”
“他所过之处,焚毁城池,杀戮官吏,抢夺粮食,强拉壮丁。”
“百姓跟着他,不但没有吃饱饭,反而死得更快。”
“此乃伪‘黄天',非真‘黄天’也。”
刘备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孙羽的意思。
孙羽继续道:
“明公可打出“复黄天,安黎民”之旗号。”
“公开宣称,张角所谓‘黄天”,乃欺世盗名之说。”
“真正的‘黄天’,应当是刘氏天子与天下农耕百姓之结合。”
“明公身为汉室宗亲,奉天子之命镇守青州,自当恢复真正的‘黄天’。”
“使青州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耕。”
“如此一来,普通黄巾百姓便有了投降的台阶——”
“他们不是投降朝廷,而是追随刘使君,实现真正的‘黄天'。”
徐庶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赞叹:
“妙哉!飞卿此策,可谓正本清源,釜底抽薪。”
“如此一来,黄巾便不再是一个整体。”
“那些信张角之说的宗教狂热分子,自然不肯归降,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寇。”
“而那些只为活命的普通百姓,则有了体面的出路。”
“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此乃上上之策也。”
关羽沉吟片刻,捋须道:
“飞卿之言,虽是有理。”
“然某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羽拱手道:“云长兄请言。
关羽道:
“飞卿方才言,黄巾之众,九成乃活不下去之百姓。
“......某亦以为然。”
“然则,某尝与黄巾交战多年,深知彼等虽多百姓。”
“然久为贼寇,习性已改。”
“若轻易招降,彼等今日降,明日吃饱了肚子,后日说不定又反。”
“若无威慑,恐难长久。”
孙羽点头道:
“......云长兄所虑极是。”
“故羽方才所言三策,政治捆绑乃其一,尚有军事整编与经济转化二策。”
“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青州各郡,道:
“所谓军事整编,便是将归降之黄巾,按兵法编制,纳入官军序列。”
“精壮者选为士卒,老弱者安置屯田。”
“如此一来,既充实了官军兵力,又防止了黄巾降而复叛。”
“且士卒有军饷,屯田有收成。”
“彼等有了稳定的生计,谁还愿意再去造反?”
刘备点头道:
“......此策甚善。”
“然具体如何施行?”
孙羽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