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三月末,春深似海。
距离刘备担任青州刺史以来,已过去半月。
期间,刘备已将青州的州治正式迁到了平原。
平原城外,麦浪翻青,杨柳拂堤。
官道两旁,百姓荷锄而归,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祥和景象。
城头甲士林立,戒备森严。
旌旗在暮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又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平原相府,议事厅中。
刘备端坐于主位,身着青州刺史官袍。
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一双龙目顾盼自雄。
自领青州刺史以来,不过月余,他却已憔悴了许多。
额角添了几缕白发,眼下的青黑昭示着无数个不眠之夜。
左右分列两班。
孙羽居左,身着平原相官服。
腰悬佩剑,面容清俊,目光深邃。
不过数月之间,他从一介布衣跃升为一郡之相。
却无半分骄矜之色,反而愈发沉稳内敛。
关羽居右,丹凤眼微阖,卧蚕眉倒竖,不怒自威。
他手抚长髯,端坐如松,气度俨然。
孙乾、简雍、田豫、太史慈、陈群等人各依位次,分列左右。
众人神情肃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刘备。
刘备环顾众人,微微颔首,开口道:
“诸公,今日相召,正为青州大计。
“备自领刺史以来,倏忽月余。”
“此间诸事纷繁,干绪万端,幸赖诸公竭力相助,方能粗定局面。”
“备铭感于心,无日敢忘。
"
话音稍顿,他目视孙羽、徐庶,辞意恳切:
“尤当致谢者,飞卿与元直也。”
“此一月间,若非二君夙夜匪懈,为备条陈政务,析判利害。”
“备安能如是之速,洞悉青州政治之要?”
“飞卿之谋略,元直之智识,备感佩深矣。”
孙羽遂起而拱手道:
“......明公过奖。”
“羽等不过竭其愚忱,何足言谢?”
“明公不以羽卑鄙,委以平原之任。”
“此知遇之重,羽虽殒身碎首,难报万一。”
徐庶亦起身而对道:
“......飞卿之言是也。”
明公仁义著于四海,庶得附骥尾,实三生之幸。”
“区区微劳,明公幸勿挂怀。”
刘备挥了挥手,正色道:
“......二君且坐。”
“今日议事,毋拘常礼。”
孙羽、徐庶各致谢而复位。
刘备面色稍凝,沉声说:
“然备虽忝居刺史,青州之事,实未可遽言乐观。”
“诸公所知,今青州六郡国,平原、齐国、北海、东菜四处,已由备之心腹执掌。”
“飞卿镇平原,孝直守齐国,子龙抚北海,荣兄治东菜,此四地暂且无虞。”
平原是州治,于刘备而言是绝对实控。
赵云的北海、法正的齐国,虽然不敢说完全实控。
但至少一把手的位置,是刘备心腹人员拿着的。
至于徐荣,作为职业军人,最“守规矩”。
作为北海地方官,肯定会服从刘备在平原的领导的。
至少不会像其他都是一般,阳奉阴违。
刘备语锋一转,眉头微蹙,又道:
“今惟乐安、济南二地,尚非备实控之中。”
“此二处豪强林立,更多怀贰。”
“虽名奉朝命,实则各蓄异心。”
“备若置而不问,日久必生变乱。”
“若遽以取,又恐操切激变,致成肘腋之患。”
“此诚两难之局也。”
话音落,刘备目遍视在座,终落于关、张二人,语气略探:
“云长、益德,汝二人勇冠三军,备本欲使各率一军。”
“分赴乐安、济南,接领二郡。”
“若彼辈识机,安纳印绶则已。”
“倘敢抗命,便以威武收之。
“汝等以为如何?”
刘备见四郡国已经掌控在自己手里了。
剩下两个郡国干脆直接用强的,直接派关张二人过去夺了鸟位。
当然,名义上是刘备换官地方。
但这些地头蛇拉帮结派,根基甚厚,肯不肯配合就难说了。
所以,刘备才想着说用强试试。
关公丹凤微启,捋髯道:
“兄长大命,某敢不承?”
“若使小弟一行,必不辱命。
张飞奋然起立,环眼圆睁,声若巨钟:
“兄长但吩咐!俺老张久已不耐此等首鼠兩端之辈!”
“但予俺三千兵马,管教彼等乖乖献印。”
“若敢道半个不字,俺一矛戳他个透心凉!”
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刘备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孙羽站起身来,拱手道:
“羽窃以为此事不可。”
刘备闻孙羽之言,眉梢一挑,问:“何出此言?”
孙羽缓步趋于庭中,环顾诸人,朗声道:
“明公试思,明公以高唐令之微,骤升青州刺史,迄今不过月余。”
“其间虽有陈、孔二公推毂,然明公根基尚浅。”
“未能深服众心,此实不争之论。”
他话音稍顿,续道:
“今青州人情未安,士族豪强,皆持两端。”
“明公若于此时遽示集权之意,遣心腹径取乐安、济南,则彼等必生疑惧。’
“彼将自思:刘使君今日可取乐安、济南,明日岂不可取我等之地?”
“由是人人自危,恐将合纵以抗明公。”
“此乃逼反地方,智者之所不敢也。
刘备沉吟半晌,颔首道:
“......飞卿所言有理。”
“备若操切从事,适足生变。”
“然则乐安、济南二地,竟置之不理乎?”
孙羽道:
“非敢谓不理,但不可急于求成耳。”
“当务之急,不在取乐安、济南,而在固明公之实力,安已有之地。”
“平原、齐国、北海、东菜四郡,乃明公之根本。”
“根本既固,乐安、济南不患不附。”
“若根本未稳,纵得二地,亦难久守。”
徐庶抚掌笑道:
“飞卿之言,正合吾意。”
“明公,今青州形势,譬犹筑室。”
“基础不坚,栋宇虽成,终必倾覆。”
“平原等四地,即明公之基础也。
“当先固本,次图进取。”
“此万全之策也。”
刘备目视二人,往复再三,乃重其首:
“善!一如飞卿之言。”
“乐安、济南,姑置勿论,先固四郡。”
他遂顾谓关、张二人,温言道:
“云长、益德,方才之议罢矣。”
“汝二人且屈居别部司马,统领兵马,以备不虞。”
司马是汉代军队中的中级军官。
别部的意思就是“独立编制”,即不隶属于常规编制的独立部队。
他可以独立统领任何一支部曲或私兵,拥有相当的自主权。
这是当时给亲信将领的典型职位。
刘备也不是傻子,最重要的兵权,当然要交给最信任的两个兄弟。
关羽拱手道:
“谨遵命。”
张飞虽意有未惬,然亦不复多言,声如沉瓮道:
“俺听兄长的便是。”
刘备复又看向田豫、太史慈,道:
“国让,汝安德令。”
“子义,汝任祝阿令。”
“此二县皆平原属邑,地当冲要。”
“望汝到任之后,绥抚百姓,整饬军武,毋得怠弛。”
这两个县都是平原的肥县,交给田豫、太史慈,也是刘备为了博得二人的好感。
田豫起身拱手:“豫敢不竭力以报明公。”
太史慈亦起身道:“慈愿犬马之劳。”
刘备微微颔首,又顾谓孙乾、简雍、徐庶、陈群四人道:
“公佑,汝为治中从事,总揽文牍,辅翼政事。”
“宪和,汝为功曹从事,掌选署功劳,考核官吏。”
“元直,汝为别驾从事,随备左右,参议军政。”
“长文,汝为簿曹从事,钱粮簿籍,典领仓储。”
“望四君各司厥职,协心共济。”
别驾从事史,是州级最高佐官,二把手。
可以代刺史巡行、总揽政务。
此职是刺史的绝对副手,所以刘备交给了徐庶。
治中从事史则是州级核心佐官。
是一州的三把手,负责总管州府文书、人事考核。
很适合青州名士孙乾。
功曹从事史则有点类似于人事主管。
平时主要参与军事谋划、选拔人才。
刘备交给了老兄弟简雍。
簿曹从事史则是财政主管。
是一州的高级幕僚,主要负责管理钱粮簿籍、制度建设。
刘备知道陈家在平原势力不小,如今老子走了,自然要讨好小子。
所以,刘备把非常重要的财政大权,交给了陈家。
这其实也是刘备对外释放的一个积极信号,向青州世家豪族表明一个态度。
我刘备不是来破坏你们家庭的,是来加入你们的。
你看人陈家,只要乖乖配合我。
这一州的财政大权,我刘备不照样交给他吗?
当然,这一系列收买人心,猛如虎的操作,少不了孙羽在旁中建议。
刘备也渐渐从一个政治小白,逐渐熟悉了官场的生态圈是怎样运作的了。
总结一句话就是: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四人齐声拱手道:
“谨遵明公之命。”
刘备环顾众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些人虽是自己的心腹,但要真正掌控青州,还需时间和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
刘备在孙羽和徐庶的辅佐下,开始着手处理焦和旧部。
焦和虽已被免职,但其旧部与门生故吏遍布青州各郡县。
盘根错节,势力不小。
这些人表面上归顺刘备,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或观望,或阳奉阴违,或暗中串联,不可不防。
孙羽献计,明升暗降。
对于那些占据要职的焦和旧部,或升为闲职,夺其实权。
或调离原职,易地而处。
或授以虚衔,削其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