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倾,道:
“飞卿速言,何事如此紧要?”
孙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明公,政治捆绑、军事整编、经济转化——”
“此三策者,皆预设黄巾必从我号令,乖乖归降。”
“然羽敢问明公,黄巾百万之众,渠帅数十人之多。”
“彼等岂肯束手就缚,俯首听命乎?”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愣。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
“......飞卿此言在理。”
“备虽已定招抚之策,然黄巾诸师各怀异心,未必皆愿归顺。”
“若彼等待众顽抗,如之奈何?”
孙羽正色道:
“......明明鉴。”
“黄巾虽多乌合之众,然其中不乏狡黠骁勇之辈。”
“彼等纵横青徐之间,劫掠州县,所向无前,岂肯轻易放下刀兵?”
“若不先以武力摧其锐气,挫其锋芒。”
“则彼等必生骄慢之心,视我官府如无物。”
“届时纵有招抚之议,彼亦不屑一顾矣。”
他话音稍顿,续道:
“故羽以为,欲行招抚,必先示威。
“非以战止战,不足以使其知畏。”
“非以戈止戈,不足以使其服膺。”
“须先遣将兴师,痛加剿击,使其丧胆夺气。”
“然后徐施招抚之策,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厅中回荡。
张飞听到此处,猛地一拍大腿,环眼圆睁,声如巨钟般响彻厅堂:
“俺适才言何如!道之半日,究其竟,仍是须战!”
他腾地站起身来,满脸虬髯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双手抱拳向刘备一拱,瓮声道:
“兄长,早该如此!”
“俺老张早就手痒难耐了,日日盼着兄长下令,好去杀他个痛快!”
关羽端坐一旁,丹凤眼微阖,手抚长髯,面色平静如水,不发一言。
听闻张飞之言,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孙羽一眼,又缓缓闭上。
刘备眉头微皱,抬手示意张飞坐下,看向孙羽道:
“飞卿,益德之言虽粗,却也有理。”
“若终须一战,则备方才所定三策,岂非多此一举?”
孙羽摇头道:
“明公益德将军之言,对也不对。”
张飞一愣,瞪眼道:
“什么对也不对?”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哪有这般说法?”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益德兄莫急,容羽细言之。
“将军言要打”,此对也。”
“黄巾百万,非威不足以服,非战不足以降,此诚不刊之论。”
“然将军若以为只是'打’便了事,则不对矣。”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缓缓道:
“羽所谓武力者,非为杀戮,乃为止戈也。”
“昔者楚庄王不欲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退舍三里而盟。”
“或问其故,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可几乎?'”
“此非以战止战之谓乎?”
他目光落在张飞身上,语气诚恳:
“将军勇冠三军,万人莫敌。”
“然将军试思,若一味勇力而战。”
“今日杀一万,明日杀一万,百万黄巾,杀到何时休?”
“且彼老弱妇孺,皆我大汉赤子,杀之何益?”
“故武力者,迫不得已而用之。”
“使其知惧,使其知畏,然后徐施恩信。”
“收其心,安其业,此乃武为止戈之真意也。”
张飞听了这番话,抓耳挠腮,似懂非懂,嘟囔道:
“俺是个粗人,听不大懂这些弯弯绕。”
“反正兄长让他打,俺就打;让俺,俺就停。”
“总不会错的。”
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赵云一直静坐旁听,此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着银白战袍,面容俊朗,眉目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
听到此番言论妙处,便拱手向孙羽一礼,朗声道:
“好一个’武为止戈!云习武多年,未尝深思此义。
“今日闻飞卿之言,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感慨,续道:
“云幼时习枪,以为武者,勇也,力也,杀敌也。
“及长,从军征战,见刀兵之下,白骨露野,血流成河,心中常自疑惑————”
“武之道,果如是乎?”
“今闻飞卿之言,方知武者,非为杀人,乃为护生。”
“非为逞强,乃为止斗。”
“止戈为武,此四字真乃武道之精髓也。”
孙羽连忙还礼,道:
“......子龙兄过誉。”
“羽不过拾人牙慧,何足挂齿。”
赵云正色道:
“......飞卿毋谦。”
“古人有此语,然能悟其真意,施于行事者鲜矣。”
“飞卿今日之论,非止论武,实论道也。”
“云受教矣。”
刘备见二人相谈甚契,微微颔首,心中甚慰。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飞卿所言武力示威之议,备以为然。”
“然备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羽道:“明公请言。”
刘备面色微凝,沉声道:
“今青州初定,百废待兴。”
“平原、齐国、北海、东菜四郡虽已在掌控之中。”
“然府库空虚,钱粮匮乏,此诸公皆知。”
“若大兴兵马,征讨黄巾,则须征发民夫,运送粮草,势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他站起身来,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暮春景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
“青州百姓,久经战乱,困苦已极。”
“若再征发劳役,只怕民力不堪,徒生怨怼。
“且大军一动,日费千金。”
“以青州目前之财力,能支持几时?此备之所深虑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故备之意,欲以最小之兵力,收最大之功效。”
“不可大动干戈,不可旷日持久。”
“诸公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厅中陷入沉思。
关羽缓缓睁开丹凤眼,道:
“......兄长所虑极是。”
“用兵之道,貴精不貴多。”
“若能将兵三千,某愿往。
张飞嘟囔道:
“三千?那黄巾可战之兵足有三十万众,三千人够甚么用?”
“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关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益德,兵在精不在众,将在谋不在勇。”
“若用兵得当,三千人足矣。”
张飞不服,正要争辩,却被徐庶摇扇止住。
徐庶起身,拱手道:
“明公,庶有一言。”
刘备道:“元直请言。”
徐庶沉吟道:
“明公欲以少兵制众贼,此非不可为也。
“然须用奇兵,出奇制胜,不可力敌。”
“庶观青州黄巾,虽有百万之众,然其部伍不整,号令不一。
“器械不精,粮草不继。”
“且其中多老弱妇孺,壮丁虽号称有三十万众。”
“然以吾观之,三十万之中,能战者不过半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黄巾之弊,在乌合之众。”
“乌合者,聚之则众,散之则寡。”
“锐气盛则进,锐气挫则溃。
“若能挫其锐气,疲其筋骨,乱其心志。”
“则虽百万之众,亦可瓦解。”
孙羽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拱手道:
“兄长之言,正合羽意。”
“羽有一策,可以少胜多之效。”
刘备精神一振,道:“飞卿快讲!”"
孙羽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青州诸郡,娓娓道来:
“明公,羽之策,可名为‘昼夜扰敌之策。”
“其法有四。”
他伸出四根手指,逐一说明:
“其一,选精骑。”
“黄巾多步卒,且老弱相杂,行动迟缓。”
“我若选精骑千人,轻装疾进,倏忽来去,彼不能追也。’
“其二,昼袭其粮。”
“黄巾百万之众,日费粮草无数。”
“必分屯各处,转运接济。”
“我可以精骑抄其粮道,焚其粮草。”
“粮一断,则军心自乱。”
“其三,夜扰其营。”
“黄巾老弱妇孺众多,夜间尤需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