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郯县。
简雍已经在这座城中待了三日。
这里是陶谦的州治。
可能很多人以为徐州治所在下邳。
但其实那是刘备接领徐州后,才把治所迁到下邳的。
陶谦的州治,一直都是在郯县。
简雍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
郯县比之高唐县就要繁华得多了,街道宽阔笔直。
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酒楼茶馆里传出声声笑语,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简雍捋了捋颔下短须,心中暗暗感叹:
徐州之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也难怪飞卿极力主张与徐州通商,若能借得徐州的钱粮,青州之困可解大半。
只是,陶谦肯不肯帮忙,还是个未知数。
简雍生得中等身材,面容清秀。
一双眼睛灵动而温和,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
他跟随刘备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最擅长的便是与人打交道。
此番出使徐州,刘备特意选了他,便是看中了他这张嘴。
如今奉命而来,成败在此一举。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随从推门而入,拱手道:
“先生,刺史府传来消息,陶使君明日辰时,在府中接见先生。”
简雍精神一振,道:
“好!速速备礼,明日一早便去。”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简雍换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襜褕,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命人抬上带来的礼物——
十匹上等絹帛,两箱精制白糖。
皆是青州特产,价值不菲。
一行人穿过郯县的长街,来到刺史府前。
简雍递上名帖,不多时,便有门吏引他入内。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厅。
厅中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满室清香。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意洒脱,显是出自名家之手。
陶谦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身穿绛紫色官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带,气度雍容。
见简雍进来,微微欠身,笑道:
“简治中远来,一路辛苦。”
简雍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朗声道:
“青州治中从事简雍,拜见陶使君。”
“使君别来无恙?”
陶谦抬手道:“免礼,赐座。”
简雍谢过,在客位坐下。
他打量了陶谦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徐州之主虽已近花甲之年,精神却极健旺,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陶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玄德公在青州,一切可好?”
简雍拱手道:
“托使君之福,使君初学青州,百废待兴,一切尚在整顿之中。”
陶谦点了点头,道:
“玄德公乃汉室宗派,仁义之名播于天下。”
“他能入主青州,实乃青州百姓之福。”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简雍脸上,“简治中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简雍微微一笑,心知正题来了。
他正色道:
“使君明鉴,雍此来,实有一事相求。”
陶谦道:“但说无妨。”
简雍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使君当知,青州黄巾百万,盘踞州境,为祸甚烈。”
“刘使君欲行招抚,然府库空虚,钱粮匮乏,难以为继。”
“雍奉使君之命,特来向使君求助——”
“恳请使君慷慨相助,借徐州钱粮,以解青州燃眉之急。”
陶谦闻言,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简雍见状,又道:
“使君,青州与徐州,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今青州黄巾百万,一旦坐大,势必南下徐州,祸害徐州百姓。”
“使君助青州,便是助徐州;青州,便是救徐州。”
“此乃利害相关,非单纯道义也。”
陶谦捋着胡须,目光闪烁,似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开口道:
“......简治中言之有理。”
“然此事关系重大,容老夫需与手下商议商议。”
“简治中且请稍待。”
说罢,他拍了拍手,对身旁侍从道:
“请子仲、元龙来。”
不多时,两人联袂而至。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生得高大魁梧,面如重枣,浓眉大眼。
一身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
此人姓麋,名竺,字子仲,徐州东海郡朐县人。
世代经商,家资巨万。
是徐州首屈一指的豪商巨贾,也是陶谦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跟在糜竺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生得清秀俊朗,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他身穿白色深衣,腰系青缘,步履从容,不卑不亢。
此人姓陈,名登,字元龙,下邳人。
乃徐州名士陈珪之子,年少有才。
被陶谦辟为典农校尉,负责徐州屯田事务。
糜竺与陈登向陶谦行了礼,又向简雍拱手致意,各自落座。
陶谦将简雍的来意说了一遍,末了问道:
“子仲、元龙,你二人以为如何?”
陈登端坐一旁,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登有一言。”
陶谦道:“元龙请言。”
陈登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明公,徐州富庶,甲于东南,此诸公之所共知也。"
“然徐州地处四战之地,北接青州,西邻兖州,南连扬州,东滨大海,四面皆可受敌。
“今青州刘玄德,汉朝宗派,仁义播于四海。”
“若与之结好,他日徐州有急,青州必为援手。”
“若因吝惜些许钱粮而开罪于彼,则徐州北门,无锁钥矣。”
陈登话音一顿,复又补充说道:
“且青州黄巾,实为心腹之患。”
“百万之众,一旦南下,徐州百姓必遭涂炭。”
“助青州以平其乱,乃防患于未然也。”
“故登以为,明公当助青州,不可迟疑。”
陈登就是徐州的世家代表。
他是坚定不移的保徐州派的,所以他绝不容许青州黄巾会南下威胁到徐州的经济生产。
陶谦闻言,微微颔首,又看向糜竺:
“子仲,你意下如何?”
糜竺抱拳道:
“明公,竺虽商贾之人,亦知大义。”
“刘玄德之名,竺久仰之。”
“昔在平原,玄德公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青徐之人,谁人不知?”
“今他有求于明公,明公若能慷慨相助,他日玄德公必有厚报。”
“竺以为,明公当交这个朋友。”
陶谦听罢,捋须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笑道:
“子仲、元龙所言甚合老夫之意。”
“简治中,老夫便答应你了。
简雍大喜,起身深深一揖,道:
“使君大恩,雍代刘使君谢过!”
陶谦摆了摆手,道:
“......不必多礼。”
“老夫与玄德公虽未谋面,然神交已久。”
“今他有难,老夫岂能坐视?”
“老夫当拨粮五万石,钱千万,以助青州。”
简雍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又拱手道:
“使君厚賜,雍感激不尽。”
“雍此行带来絹帛十匹,白糖两箱,皆是青州特产,聊表寸心。”
“敬奉使君,望使君笑纳。
陶谦哈哈一笑,道:
“......玄德公太客气了。”
“老夫不过略尽绵薄,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他还是命人收下了礼物。
絹帛倒也罢了,那白糖却是稀罕物。
徐州虽有蜜糖、饴糖,却远不及这白糖洁白如雪,甜而不膩。
陶谦听闻这新奇物什已久,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心中对刘备又多了几分好感。
简雍在郯县又逗留了两日,办妥了交割手续。
便带着徐州的钱粮,满载而归。
临行前,陈登特意来送他,两人在驿馆门前叙谈了片刻。
陈登道:
“刘使君仁义之名,登素知之。”
“然青州黄巾百万,非一朝一夕可定。”
“使君若有需登之处,尽管开口,登愿效犬马之劳。”
简雍心中一动,笑道:
“元龙美意,雍必转达使君。”
“他只有缘,再会。’
两人拱手而别。
数日之后,简雍与陈群几乎同时回到了临淄。
两路人马都带回了巨量的钱粮,青州府库一时充实起来。
刘备看着账簿上那一串串数字,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善!善!善”
他连说了三个善字,目光在陈群和简雍脸上扫过,满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