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郡,袁绍的临时府邸。
这座府邸坐落在渤海城北,原是韩馥的一座别业,占地广阔,气势恢宏。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府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正中一座三进的大宅,便是袁绍处理政务之所。
此刻,正厅之中。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余岁,生得高大魁梧,五官端正。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冀州牧韩馥送来的密信。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得更深一分。
“袁公。”
郭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袁绍抬起头,沉声道:“进来。”
郭图推门而入,他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有神。
他向袁绍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拱手道:
“袁公,韩馥信中说了什么?”
袁绍将竹简推了过去,苦笑道:
“公则自己看吧。”
郭图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放下竹简,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韩馥想要另立刘虞为帝?”
郭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他怎敢如此?”
原来,韩馥见袁绍将天子圣驾迎立到了渤海,从此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外加上袁氏在河北的人望,这就更加令韩馥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而历史上的韩馥,也的的确确是想要另立刘虞的首倡者。
而原因都一样,就是为了防范步步紧逼的袁绍。
韩馥天性懦弱,他想要寻求一个政治庇护。
即如果我能拥立一位新皇帝,并把这个新朝廷放在我的冀州。
那我不就成了从龙之臣,开国元勋了吗?
届时,袁绍还敢动我吗?
他不仅不敢,反而要听从我这个新朝重臣的号令。
所以,立刘虞是韩馥试图用“政治正确”的大旗来武装自己,对抗袁绍的“军事威胁”。
他想通过制造一个高于所有人的新皇权,来压住袁绍这个眼前的麻烦。
但韩馥为什么却想要跟袁绍商议呢?
第一个原因是另立新帝,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
以韩馥的名望根本办不成此事,只有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能办。
所以韩馥就是要赌,
赌袁绍不喜欢刘协,也想立刘虞为帝。
众所周知,袁绍一直都是少帝刘辩一党。
他与刘协最大的矛盾就是,
袁绍曾公开蛐蛐儿过刘协血统不纯,说他不是灵帝生的。
这当然是袁绍为了反对董卓另立新帝找的借口。
但这话传到刘协耳朵里,刘协会怎么想?
第二个矛盾,就是袁绍起兵之时,打着的旗号就是为刘辩复辟。
要知道,当时刘协还在位。
结果你袁盟主居然号召天下诸侯为刘辩复辟。
那你让我这个现任皇帝何以自处?
尽管现在刘协与袁绍在渤海,维持了基本的体面,都没有揭开这些矛盾。
但这两个隔阂,它是永远存在的。
在刘协心里,他肯定会觉得袁绍不喜欢自己,还diss我不是灵帝生的。
我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在袁绍视角,他会觉得刘协知道自己曾公开“污蔑”过他。
在刘协眼里,我袁绍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忠臣”,至少不是他的忠臣。
他肯定会日日防范自己。
所以韩馥完全可以赌,赌袁绍想换掉刘协。
袁绍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负手至窗前。
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他的处境,实在是太尴尬了。
如今,造化弄人。
董卓被杀后,刘协流落江湖,辗转到了他手中。
他迫于无奈,只得将天子奉迎到渤海。
但天子在渤海一日,他便如坐针毡一日。
更让他头疼的是,刘协虽然年幼,却不是傻子。
他对自己这个曾经力主刘辩复辟的“逆臣”,心中岂能没有芥蒂?
表面上看,君臣相得。
但暗地里,刘协对自己防备甚深,这一点袁绍心知肚明。
“天子………………”
袁绍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苦涩,“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郭图站起身来,走到袁绍身旁,低声道:
“袁公,韩馥欲立刘虞,此事......明公意下如何?”
袁绍转过身,看着郭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公则,你以为如何?”
郭图沉吟片刻,缓缓道:
“袁公,此事利害相参。”
“其利者,若刘虞践祚,明公乃首倡之功、辅弼之臣。”
“可名正言顺号令天下,别立门户,自建政序。”
“其弊者,此事大逆不道,事若不济,则族诛之祸也。”
袁绍点了点头,道:
“......公则所言极是,吾也正是为此犹豫不决。”
他顿了顿,又道:
“韩馥来书谓刘协非孝灵皇帝所出,公则以为如何?”
韩馥在信中专门提到了刘协非灵帝所出一事。
郭图自然明白袁绍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道:
“如今刘协是否为灵帝之子,其事不重。”
“所重者,天下人信否耳。”
“韩馥作此语,特为另立新君求一噱头耳。”。”
袁绍冷笑一声:
“噱头?恐此噱头,不足以服天下人。”
郭图道:
“明公,韩馥复引絳侯周勃、颖阴侯灌嬰诛废少帝刘弘、迎立代王刘恒故事。”
“称刘虞功德治行,华夏少二,当今公室枝属莫有及者。”
“又谓光武距定王五世,以司马领河北,耿弇、冯异劝其即尊号,卒代更始。”
“今刘虞乃东海恭王之后,距恭王亦五世。”
“司马领幽州牧,与光武之事正同。”
袁绍眉头微皱,沉吟道:
“韩馥此论,倒也有几分道理。”
郭图续道:“韩馥还说,有四星会于箕尾,谶语称“神人将在燕分。”
“济阴男子王定得玉印,文曰“虞为天子”。
“代郡出现两个太阳,是刘虞代立的征兆。”
袁绍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祥瑞?谶语?"
他摇了摇头,“韩馥为了立刻處,倒是煞费苦心。”
“这些祥瑞,只怕都是他杜撰出来的。”
郭图道:
“......袁公明鉴。”
“但不管祥瑞是真是假,韩馥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铁了心要立刘虞。”
袁绍沉默片刻,缓缓道:
“公则,你意下如何?吾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郭图想了想,道:
“袁公,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图以为,明公可先试探一下其他人的态度。”
“比如......您那位兄弟袁术。”
袁绍听到“袁术”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袁术,他的嫡亲弟弟。
汝南袁氏的嫡子,而他是庶出。
从小到大,袁术便瞧不起他,处处与他作对。
两人虽然同出一门,却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袁术......”
袁绍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他只怕不会答应。
郭图道:
“袁公不妨一试。”
“若袁术答应,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若袁术拒绝,明公也可借此看清他的态度。”
袁绍点了点头,道:
“好,吾便写一封信给袁术。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
展开竹简,沉吟片刻,开始写信。
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满了一卷竹简。
他在信中写道:
“......昔日吾与韩馥共论永世之道,欲使海内复见中兴之主。”
“今渤海虽有幼君,然血统不正。”
“公卿以下皆尝附于董卓,岂足信哉!”
“当今之计,宜遣兵电据关津,鼓行而西。”
“然后东立圣君,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复何疑乎!”
“且吾等家室被害,不念伍胥之故事,犹欲北面称臣乎?”
“违天不祥,愿公更详思之。”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交给郭图,道:
“公则,派人送往袁术处。”
郭图接过竹简,躬身退下。
袁绍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袁术一定会拒绝。
而且,会拒绝得很干脆。
南阳,袁术的府邸。
与袁绍的府邸相比,袁术的住处更加奢华。
南阳本就号称天下第一郡,拥有全天下最多的人口,最强大的士人集团。
其财富自然也是天下最多。
这座府邸坐落在南阳城中心,占地数百亩。
亭台楼阁,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
府内遍植奇花异草,四季常青,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宛如人间仙境。
此刻,正厅之中,袁术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袁绍的来信,面色阴沉。
他身穿一袭紫色锦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
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他是汝南袁氏的嫡子,从小便受尽宠爱,养成了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格。
在他眼中,天下英雄,唯他袁术一人而已。
至于袁绍,不过是一个庶出的贱种,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哼。”
袁术冷哼一声,将竹简扔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袁本初,你也有求我的一天?”
他的身旁,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姓阎,名象,字子则,乃是袁术帐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阎象拱手道:
“后将军,袁绍信中说了什么?”
袁术冷笑道:
“他要另立刘虞为帝,问我同不同意。”
阎象面色微变,沉吟道:
“另立刘虞?这.......此事关系重大,将军打算如何回复?”
袁术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沉默片刻。
花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袁术望着那片花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回复?”
他冷冷道,“吾当然要拒绝。”
阎象道:“后将军为何拒绝?”
袁术转过身,看着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试思之,若刘虞称尊,袁绍则为首倡之功,辅弼臣,可名正言顺以号令天下。”
“届时,吾岂甘居其下乎?”
阎象沉吟道:
“后将军所虑极是。”
“然若峻拒之,袁绍彼处......”
袁术挥手截其言,冷笑道:
“袁绍?彼何物也?”
“一庶出之贱种,亦堪与吾并论乎?"
他的声音中满是傲慢与不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阎象不敢再言,只得拱手道:
“将军高见。”
袁术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展开竹简,开始写信。
他在信中写道:
“......圣主聪睿,有周成之质。”
“贼臣董卓,扇乱天下。”
“今北有幼君,宗庙社稷,惟此而已。”
“吾当尊奉天子,岂可另立新君?”
“兄之所言,恕难从命。”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交给象,道:
“可派人速速送往渤海。”
阎象接过竹简,躬身退下。
袁术独自坐在厅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拒绝袁绍,不仅是因为不想屈居其下。
更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袁术,已有不臣之心。
在他看来,汉室已经衰微,天命已移。
他袁术出身名门,四世三公,坐拥南阳富庶之地,兵精粮足。
正是天命所归之人。
那些祥瑞——
什么四星会于箕尾,什么神人将在燕分,什么玉印文曰“虞为天子”
在他看来,都不足为凭。
真正的祥瑞,应该属于他袁术。
至于刘协,一个年幼无知的小皇帝,正好可以充当傀儡。
他袁术宁愿保持一个这样弱小的皇帝,也不愿看到一个年长有才的人登上皇位。
因为只有弱小的皇帝,才能任由他摆布。
“刘虞………………”
袁术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不屑,“一个迂腐的老头子,也配做天子?”
他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匆匆走进来,拱手道:
“后将军,孙坚求见。”
袁术眼睛一亮,道:“快请。”
不多时,孙坚大步走了进来。
孙坚向袁术行了礼,朗声道:
“袁将军,坚有一事相求。”
袁术笑道:
“文台请言。”
孙坚道:
“明公,刘表那厮,昔日拦截坚,阻我归路。”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坚请命攻打荆州,取刘表首级,献于明公帐下!”
袁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暗暗点头。
他早有取荆州之意,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和将领。
如今孙坚主动请缨,正是天赐良机。
刘表一人一骑,白捡了一个偌大的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