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孙羽进入内室已有半个时辰。
门外众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上,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刘备站在门前,面色苍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一般。
张飞在院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青石地面上被他踩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时而握拳,时而松开,虎目之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好几次他都想冲进去看看情况,却又被徐庶拦了下来。
“益德,稍安勿躁。”
徐庶低声劝道,“吾弟在里面,定会尽力的。”
张飞咬了咬牙,恨声道:
“某知之,然心实焦切!”
“嫂与幼侄在内,生死未卜,某安能坐视?”
徐庶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何尝不着急?
只是他知道,此刻着急也无用,唯有耐心等待。
孙乾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凝重。
仰望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田氏母子平安。
刘琼则蹲在墙角,双手抱膝,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格外孤单。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痕尚未干透,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知道,此刻父亲已经够难受了,她不能再给父亲添麻烦。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颌下一部美髯。
正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虽然一如既往地面色沉稳,但眼中却带着一丝焦急,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然而,众人的目光并没有在关羽身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衫,头戴纶巾。
腰悬一个药箱,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与关羽的雷厉风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飞第一个迎了上去,急声道:
“二哥,你回来了!”
“可请到了医者?”
关羽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那年轻人,道:
“这位便是。”
张飞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他本以为关羽能请来什么名医,却不料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上去比孙羽还要年轻几分。
“二哥,”张飞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请来了那么多年长的医者,都束手无策。”
“这个年轻人有何高明医术,便能救下嫂嫂?”
关羽面色不变,沉声道:
“……..……三弟莫急。”
“吾初亦束手,不知所往以求医。”
“然于城中,见此少年周访名医,执礼甚恭,言辞恳切。”
“吾乃思,其人既如是求贤若渴,则其于医术必怀至诚,且术亦当不陋。”
“不然,一不学无术之徒,安得有此求教之心?”
“故遂延之以来。”
张飞闻言,将信将疑,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向张飞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
“在下奉,字君异,侯官县人。”
“自幼学医,游历四方,求教于天下名医。”
“今日路过平原,闻得夫人难产,特来一试。”
“若有冒昧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如泉,不疾不徐,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飞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面色却缓和了几分。
刘备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奉面前,拱手道:
“董先生,备内人难产,危在旦夕。”
“先生若能施以援手,救下内人与孩儿,备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董奉连忙还礼,正色道:
“......使君言重了。”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分内之事。”
“请使君稍安,待山人进去一观。”
刘备大喜,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董奉迈步向屋内走去,走到门前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备一眼,轻声道:
“使君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孙羽正坐在床边,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的手搭在田氏的脉搏上,面色凝重,显然情况并不乐观。
经过这段时间的诊察,孙羽田氏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判断——
除了之前发现的胎位不正之外,还有头盆不称和宫缩乏力的问题。
所谓头盆不称,就是胎儿的头部相对于母亲的骨盆来说过大,无法顺利通过产道。
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即便在后世有现代医学的辅助,处理起来也颇为困难。
更何况是在汉代这种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环境下。
而宫缩乏力则意味着子宫收缩的力量不足,无法将胎儿顺利推出。
这就好比一台发动机马力不足,无法带动车轮转动一样。
即使胎位转正了,如果宫缩力量不够,生产依然无法顺利进行。
这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让孙羽感到压力山大。
他虽然在这个时代学了一些医术,也看过不少医书,但毕竟不是专业的产科医生。
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孙羽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背药箱,步履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出尘之气,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两人目光相遇,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年轻人率先开口,拱手道:
“在下董奉,字君异,受刘使君之托,前来为夫人诊治。”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孙羽闻言,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了什么。
董奉?
这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建安三神医?
与华佗、张仲景齐名的的存在。
华佗有五禽戏、麻沸散,张仲景有《伤寒杂病论》。
所以这二人知名度高一点。
但奉的医术并不见得比二人差,甚至有可能高。
为何?
因为医者,医人先医己。
历史上的董奉,足足活了110岁!
这在现代,都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存在了。
更别说在那个医疗条件不发达,人均寿命连50都没有的三国时代了。
何况历史上,奉就是以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著称。
晚年隐居庐山,为人治病不取钱财,只求患者种杏树五株。
久而久之,杏树成林,便有了“杏林春暖”的典故。
孙羽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说中的神医。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实在妙极!妙极!
他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道:
“在下孙羽,字飞卿,忝为平原相。”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董奉微微一笑,道:
“......孙府君客气了。”
“事不宜迟,先让我看看夫人的情况吧。”
奉只道这是孙羽的客套话。
毕竟他还年轻,觉得自己的名声还不足以传到堂堂一国首相耳中。
孙羽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董奉。
董奉在床边坐下,先观察了一下田氏的面色,又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察。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搭在脉搏上稳如磐石。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胎位乖逆,头盆弗称,宫缩接弱。”
董奉缓缓道,“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孙羽心中暗暗赞叹,奉的诊断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高明。”
孙羽道,“在下也看出了这些问题,只是......只是在下虽然理论尚可,却从未实操过接生之事。”
“更未处理过如此复杂的难产。”
“既然先生来了,不妨由先生主理,在下从旁协助。”
奉看了孙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医者不计其数。
但像孙羽这样的外行,能够如此准确诊断出难产原因的人,却并不多见。
更何况孙羽并还是一郡之相,这就更加难得了。
“孙府君过谦了。”
董奉道,“府君能有如此眼力,实属难得。”
“既然如此,你我便合力为之。”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先以金针探穴,其元气,以强宫缩。”
董奉一面言,一面探指轻点田氏腹上数处:
“气海、关元、中极,此三穴乃培元固本、调胞宫之要所。”
“足三里可益气养血,合谷能通经催产。”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过。
又用烈酒擦拭,手法之娴熟令孙羽暗自赞叹。
片刻之间,金针已刺入田氏腿上的足三里穴。
“这是补气之法。”
董奉一边捻针一边解释,“同时也能刺激宫缩。”
他又取出一根细针,刺入田氏手腕上的合谷穴:
“此穴可通经催产,与足三里相配,事半功倍。”
孙羽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奉的每一个步骤。
他在这个时代虽然学过一些针灸之术,但远不如奉这般精湛。
董奉下针又快又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既不会太深伤及内脏,也不会太浅达不到效果。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田氏原本微弱的呻吟声变得清晰了些,腹部的肌肉也出现了轻微的规律性收缩。
“宫缩已渐增矣。”董奉微微颔首,“然胎位未正,犹有待焉。”
他伸手轻轻按压田氏的腹部,探查胎儿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胎儿是臀位。”
他沉声道,“首居上,尻居下。”
“纵宫缩加劲,胎位若此,亦难顺产。”
“必先正其位,方可图之。”
孙羽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看出来了。
臀位分娩的风险极高,胎儿的臀部先出来。
但头部却可能卡在产道中,导致窒息死亡。
即便在后世,臀位分娩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往往需要剖宫产才能解决。
奉的手指在田氏腹部轻轻移动,试图推动胎儿,将其转为头位。
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因为胎儿的头部摸起来偏大。
即便转正了,能否顺利通过产道也是未知数。
“头盆弗称。”董奉低声到,“纵胎位既正,分娩亦非易事。”
孙羽心中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头盆不称在古代几乎是难产的绝症,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扩大骨盆的尺寸。
即便胎位转正了,如果胎头太大无法通过产道,最终还是会导致难产。
“先用外敷药,软化产道。”
董奉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药粉,递给接生的老妇。
“用黄酒调开,外敷于产道口。”
“此药有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之效,可以增加产道的柔韧性。”
那老妇接过药粉,依言去准备了。
董奉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杏儿:
“这是大补元气,回阳救逆的药丸。"
“是我用野山参、鹿茸、附子等药材炼制的,专门用于救治危重病人。”
“先让夫人含服一粒,可以补充元气,增强体力。
杏儿接过药丸,端来温水,将药丸喂入田氏口中。
田氏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在杏儿的帮助下,还是勉强将药丸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田氏的面色似乎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奉又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接生的老妇:
“此乃益母草、当归、川芎等药研成的细粉。”
“有活血化瘀、调经止痛之效。用黄酒调开后,外敷于腹部,可以促进宫缩。”
那老妇接过药粉,依言去准备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孙羽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
田氏每一次宫缩,董奉都会快速施针,刺激她的气血运行。
他的手法快如闪电,银针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精准地刺入一个又一个穴位。
气海、关元、中极、足三里、合谷、三阴交、血海....……
每一个穴位都有其独特的作用,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
孙羽则在下方协助接生,随时观察胎头娩出的情况。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但他的心却异常平静,因为此刻他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田氏母子。
胎儿的头部在奉的推动下,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终于从臀位转为了头位。
“胎位转正了!"
孙羽心中一喜。
但很快,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因为胎头虽然转正了,但娩出的过程却异常艰难。
每一次宫缩,胎头只露出一丁点,然后又被缩了回去。
反反复复,进退维谷。
终于,在又一次宫缩之后,胎头露出了约莫一半。
但很快,孙羽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胎头卡在了产道口,进退不得。
“头盆不称………………”
孙羽的声音发涩,如同吞了沙码一般。
董奉此时也皱紧了眉头,手中的银针停在了半空。
他行医多年,处理过不少难产。
但像今天这样棘手的病例,却也是头一次遇到。
“胎头太大,产道太小,卡住了。”
董奉低声道,“若强行拉出,只怕会伤及胎儿。”
“若任由其卡着,母子危。”
他看向孙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孙君,你可有什么办法?”
到了这一步,就连神医董奉都没法子了。
而孙羽在此刻,也终于理解,古代的存活率为什么这么低了。
没有现代医疗技术,遇上这种难题,基本就是死局。
孙羽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方案————
会阴侧切、产钳助产,甚至碎胎术。
碎胎术是将胎儿的身体在宫内分解后取出。
虽然可以保住母亲,但胎儿必死无疑。
而且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子宫,导致母亲大出血而亡。
他知道,在汉代的环境下,任何一种手术都伴随着极高的感染风险。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设备。
任何手术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田氏和胎儿都可能保不住。
“有。”孙羽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侧切。'
“侧切?”董奉一愣,“何为侧切?”
孙羽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
“于产道之口,略施小割,以广其门,令儿首得出。”
“此法可免产道绽裂,减儿头之迫,且亦能降母体暴崩之危。”
董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某未尝见闻此法,然听府君所言,似颇有理。”
“但此术,君能行之乎?”
孙羽苦笑一声:
“某于......于书册中尝见其法,然未尝亲施于人也。”
他差点说出“在后世”几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别无选择。
若不做侧切,胎头卡在产道中。
时间一长,胎儿必然窒息而死。
田氏也会因为产道撕裂、大出血而亡。
做侧切,虽然风险很大,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羽自己也明白,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做这个手术就是九死一生。
但还是那句话,做了九死一生。
不做,十死无生。
也不必把“人”这个物种想象的那么脆弱,人的生命力其实是很顽强的。
自古以来,都不缺乏医学奇迹。
做了,还可以赌一赌。
不做,必死无疑。
“好。”董奉点了点头,“那就做侧切。”
孙羽转头看向一旁的杏儿,沉吟片刻,道:
“杏儿,你来主刀。”
杏儿闻言,面色大变,连连摆手:
“府君,我......我虽然从小跟着主母学过一些医术。”
“然未尝操演大术,安可当此重命?"
孙羽正色道:
“杏儿,你心灵手巧,做事细心,可以办成此事。”
他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