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刨板,有的在钉船。
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船坞的主人姓陈,名茂,字伯盛,是当地最大的船商。
此人年约四旬,生得矮胖,满脸横肉。
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知是个精明之人。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佩玉带。
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孙羽和赵云走进船坞,陈茂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拱手道:
“二位客官,可是来看船的?”
孙羽拱手还礼,笑道:
“......正是。”
“闻陈公之船坞为巢湖之冠,特来瞻观。”
陈茂上下打量了孙羽一番,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不凡。
知道是个大客户,连忙殷勤地引着二人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客官请看,这边是小型的走舸。”
“适合在内河巡逻,轻便灵活,一艘只要五万钱。”
陈茂指着一排小船,得意洋洋地介绍道。
孙羽看了看那些走舸,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陈茂又引着二人往前走,来到一排稍大的船只前,道:
“这边是中型艨艟,船身坚固,速度快,适合在内河和近海作战。
“一艘艨艟,配二十名奖手,可载兵士五十人,售价五十万钱。”
孙羽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些朦障。
这些船比舸大了许多,船身狭长,船首尖锐。
船尾高翘,造型优美,确实适合在内河快速突袭。
他伸手摸了摸船身的木板,木材坚硬,做工精细,质量上乘。
“不错。”孙羽点头道。
陈茂见孙羽满意,更加来劲了,又引着二人来到湖边,指着几艘大船道:
“客官请看,这边是大型楼船。”
“高可三层,载士三百人,船上可置连弩、砲车,乃水战之主力也。”
“每艘船,价直三百万钱。”
孙羽抬头看去,只见那几艘船巍峨壮观,船身高大,层层叠叠。
如同一座座水上楼阁。
船头雕刻着龙首,船尾绘着凤尾。
气势恢宏,令人叹为观止。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青州初建水军,暂时不需要这么大的楼船,艨艟便够用了。
况且楼船价格昂贵,一艘便要三百万钱。
他带来的金钱虽多,但也不能随便挥霍。
因为孙羽的性格其实是偏谨慎的。
凡事都希望留个底,以防不测。
“陈公,”孙羽道,“这艨艟,吃水多少?”
陈茂道:
“艨艟吃水不深,约莫五尺,适合在内河航行。
“若是在近海,风浪不大时也能行走。”
孙羽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处细节,陈茂一一作答。
交谈之间,陈茂也在暗暗打量孙羽,试探着问道:
“听客官口音,不像是南方人,敢问客官从哪里来?”
孙羽道:“青州。”
陈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道:
“青州?青州靠海,造船业虽然比不上淮南,但船只也不少。”
“客官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淮南来购船?”
孙羽早已想好了说辞,笑道:
“不瞒陈公,某欲出海捕,所需者乃能御风涛之海舶。”
“青州之舟虽多,然大抵内河之具,不堪涉洋。”
“闻淮南巢湖之船,以坚牢著闻,故特来一观。”
陈茂恍然大悟,笑道:
“......原来如此。”
“客官说得对,青州的船确实不如我们的巢湖船。”
“客官放心,在我这里买船,保证让你满意。”
他又领着孙羽看了几艘船,详细介绍了一番。
孙羽一边听一边看,将各类船只的用途、吃水量、价格都记在心中。
看了一圈之后,陈茂问道:
“客官,可有看上的船?”
孙羽沉吟片刻,道:
“陈老板,在下初来乍到,打算在淮南多转转。”
“货比三家,再作决定。”
陈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热情,拍着胸脯道:
“客官不必再转了,在下就是当地最大的船商。”
“整个巢湖,没有第二家比我的船更好、更全。
“客官若在我这里买不到合意的船,去别处也买不到。”
孙羽心中明白,陈茂这是在自抬身价,暗示他不要到处乱转。
他也知道,这些本地船商背后都有地头蛇撑腰,外地人若得罪了他们,只怕寸步难行。
事实上,
从古至今,任何大头产业,背后都是被当地地头蛇垄断的。
尤其在小县城最为明显。
孙羽此来淮南,目的是买船,不想节外生枝,便笑道:
“既然陈公见教如此,某先购艨艟一艘可也。”
陈茂见孙羽只肯买一艘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但生意上门,也不好拒绝,便赔笑道:
“......好说好说。”
“艨艟一艘,五十万钱。”
赵云在一旁听到这个价格,眉头微微一皱。
他虽不懂造船,但也知道艨艟作为中型船只。
造价虽然不便宜,但考虑到淮南本身造船业发达,竞争激烈。
按理说价格不应该这么贵才对。
五十万钱,足足比市价高出了一两成。
而且赵云为人虽然坦诚君子,但并不是傻子。
社会上一些潜规则,他也是懂的。
当地人很喜欢拉帮结派,专门宰外地人。
而外地人由于人生地不熟,很多时候都能吃个哑巴亏。
赵云正要开口提醒,孙羽却已点头道:
“就依公,五十万钱。”
陈茂大喜,连忙拱手道:
“客官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孙羽道:
“陈老板,船何时可以交割?”
陈茂道:
“客官稍等,我去问问码头那边有没有泊位。”
他转身离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带着为难之色,道:
“客官,实在不巧,码头那边恰好没有泊位,一时不好交割。”
“客官若是不急,且先回去等几日,等泊位空出来了,在下再通知客官。”
孙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身穿官差服色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腰间挎着一把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一进门便高声喝道:“谁是这里的管事?”
陈茂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
“......在下便是。”
“不知官爷有何贵干?”
那官差扫了一眼船坞,目光落在孙羽和赵云身上,冷冷道:
“这两个是什么人?”
陈茂道:“这是来买船的客官,从青州来的。
官差走到孙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买船?可有文书?”
孙羽心中一凛,暗想淮南的规矩怎么这么严,买个船还要文书?
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商人文书,递给官差。
官差接过文书,看了几眼,又递给身旁的随从,道:
“拿回去查验查验。”
孙羽道:“官爷,此文书有何不妥耶?”
官差冷哼一声,道:
“有没有问题,查验了才知道。”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这桩交易不合法,这艘船也要暂时没收。”
孙羽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些船商跟官差勾结,专门欺负外地商旅。
先报一个虚高的价格,你若肯买,他们便在交割环节刁难你。
你若不肯买,他们便翻脸不认人。
总之,外地人到了这里,要么被宰,要么空手而归。
孙羽看向陈茂,陈茂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道:
“陈公,这是怎么回事?”
陈茂摊了摊手,道:
“客官,这可不关在下的事。”
“官爷说要查验文书,在下也没办法。”
孙羽冷笑一声,道:
“陈公,公之报价本高,某未与你计较,意欲结一善缘耳。”
“今公乃欲勾连本处吏胥,相与构陷。”
“是某以礼相待,公却以怨报德矣。”
陈茂闻言色变,怒道:
“客官何出此言?某殷勤相待,公反血口喷人!”
“公谓某交结官长,有何凭证?”
官吏亦怒,厉声道:
“大胆!尔一外乡之人,竟敢污蔑官长!”
“汝青州人来我江南,争贩鱼苗,夺吾土人衣食,犹有理?”
“今日吾必擒汝!”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随从便冲上前来,伸手便要抓孙羽。
赵云大怒,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孙羽身前,厉声道:
“吾视谁敢!”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拳挥出,正中为首那官差的胸口。
那官差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另外两名官差见状,连忙拔出刀,向赵云砍来。
赵云面不改色,左手一伸,按住了左边那人的手腕。
右手一翻,将右边那人的刀夺了过来。
紧接着,他双手齐出,一手一个。
将二人提了起来,两掌一翻,便将二人扔进了旁边的河里。
扑通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那两个官差在河中挣扎着,狼狈不堪。
剩下的几个官差见赵云如此勇猛,吓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上前?
那被赵云打倒在地的官差挣扎着爬起来,又惊又怒,大喊道:
“反了!反了!外乡人竟敢殴打官差!”
“来人啊!快来人啊!”
陈茂也反应过来了,大喊道:
“快来人!有外乡人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大伙儿快出来!”
船坞中的船工们听到喊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
操起木棍、斧头、铁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将孙羽和赵云团团围住。
孙羽环顾四周,只见黑压压的人群。
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个个手持凶器,面目狰狞。
孙羽见状,微微笑道:
“公等犹谓无相勾连耶?”
“尔等坐地分肥,横霸一方,专凌远客。”
“今日观之,果非虚传。”
陈茂狞声道:
“欺尔何如?外乡竖子,尔不访访。”
“此巢湖一带,孰敢不稍假陈某颜面?”
“尔一青州行贾,乃敢于斯地放肆。”
“今日不略施薄惩,尔真不知马王爷生几目也!”
他一挥手,船工们便要动手。
正在这时,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橹声。
紧接着,十几艘渔船从远处疾驰而来,破浪前行,转眼间便到了岸边。
为首的一艘渔船上,站着一个大汉。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膛被太阳晒得黝黑,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颌下一把络腮胡子。
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衣,赤着双脚,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那大汉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眉头一皱,高声喝道:
“尔等聚众围凌一远客,真厚颜之甚也!”
“吾淮南人面目,尽为尔辈所矣!”
声音洪亮,如同惊雷。
在河面上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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