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中牟城便已醒了过来。
街巷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百姓们扶老携幼、扛着板凳、挎着竹篮。
纷纷往城东与城西两个方向涌去。
城东是于仙师的坛场,城西是孙将军的坛场。
两座高坛相距五里,遥遥相望。
中间是宽阔的官道与鳞次栉比的民房,百姓们便沿着这条官道分散开来。
有的挤在城东,有的抢在城西。
更多的人则站在两坛之间的空地之上,好一睹两边的动静。
辰时刚过,日头已然升起老高。
天空碧蓝如洗,仅有几丝卷云闲挂天际。
那景象与平日并无二致。
百姓们抬头望天,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这么晴的天,当真能下雨吗?
城东高坛之上,于吉早已准备停当。
但见他头戴芙蓉冠,身披白鹤氅。
腰间系着一条五色丝缘,足踏云履,手持桃木剑,立于香案之前。
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正中一炉高香青烟袅袅。
两侧分列符纸、朱砂、黄等物。
四名弟子分列于坛下,各持法器,肃然而立。
台下四周挤满了百姓,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高坛上的于吉。
于吉抬眼看了看天色-
蓝得通透,万里无云。
他心中却不慌,他观天象多年,知道这不过是“过云雨”前的假睛。
此时云层尚高,待近午时分,高层云便会从西南方向压来。
云层渐厚,转为雨层云,届时东南风一起,雨便来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场必然之雨,变成“自己求来”的雨。
于是于吉提起桃木剑,开始了他那套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祈雨大法”。
但见他脚下踏着八卦步,口中念念有词。
手中桃木剑时而指天,时而画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焚了一道符,黄纸在炉中腾起一团青焰,化作灰烬飘散空中。
又挥剑挑起一张画满朱砂符咒的黄绢,于半空中抖开,口中大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
台下弟子齐声诵经,声音低沉而整齐,在清晨的空气中嗡嗡回响。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人已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仰头望天,口中跟着念叨:
“于神仙慈悲,赐我甘霖......”
更有虔诚者已是泪流满面,额上磕出了淤青也不自知。
就在这满场肃穆之中,忽然有人指着西天喊了一声:
“看!云来了!”
众人间声纷纷扭头望去,但见西天尽头果然泛起一片灰蒙蒙的云影,正缓缓向中牟方向移动。
那云层低垂,边缘松散如絮,显然不是轻薄的高云
而是挟带着水汽的雨层云。
东南风也在同时吹起,拂动于吉的鹤氅袍角猎猎作响。
于吉心中大喜:来了!果然来了!
与天象所料分毫不差。
他面不改色,手中桃木剑舞得愈发急了。
踏罡步斗、焚符念咒,口中唱念之声高亢嘹亮。
仿佛真在与九天之上的神明对话。
台下百姓见他如此卖力,又见西天云层果然越压越近。
无不心悦诚服,跪拜叩首者更加多了。
于吉一边舞剑,一边斜眼望向城西。
那边有另一座高坛,上面立着一根高高的竹竿。
竿顶飘着一面黑旗,在风中招展。
孙羽的身影立于坛上,白衣劲装,纹丝不动。
既无香案,也无符纸,更无弟子诵经。
于吉心中暗笑:这将军,果然什么也不懂。
祈雨不焚香,不念咒,不设坛场。
只穿一身白衣、立一根竹竿,难道靠那竿子捅破天不成?
他不再分心,只专心致志地推进自己的“流程”。
按他的经验,当云层压到头顶、风势转为东南时。
最多再过大半个时辰,雨便会落下。
届时他只要在雨落之前的最后一刻祭出那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
焚于炉中,大喝一声“速降甘霖”,雨便适时而降。
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百姓看到的是他祭出最后一道符后雨就来了,自然把这雨归功于他的法术。
与此同时,城西高坛之上。
孙羽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西天的云影。
他身后的法正与太史慈并肩站着,两人面色虽竭力保持镇定。
但眼中那份焦灼却怎么也藏不住。
法正低声对太史慈道:
“西天云来了,将军却还不动手,难道真要等雨落到头顶再作么?”
太史慈摇了摇头,不言语,只是按着腰间刀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孙羽当然不是不动手。
他只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机。
西天的云层正在向中牟推进,按照他那简易风向仪上鸡毛的指向。
风是东南风,风速大约在四级左右。
云层移动速度平稳。
按此计算,雨带将在午时二刻左右率先抵达城西上空。
而此刻城西高坡地上那十几口铁锅下的炭火已经燃了将近一个时辰。
铁锅被烧得滚烫,锅中的黑泥与盐在高温下正持续向上蒸腾着热气。
与草木灰浅沟中升起的温热气流汇合在一起。
在城西上空形成了一股肉眼无法察觉的上升气流。
孙羽低头看了一眼风向仪——
鸡毛微微偏转,指向西北。
那是热空气上升形成的低压区吸引气流涌入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的“局”已经布好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坛下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湿木柴与艾草添入铁锅下的火堆。
顿时浓烟滚滚而起,裹挟着水汽直冲上天。
那烟气呈现灰白色,混着盐粒与草灰。
在高空遇冷凝结,形成细微的冰晶与水滴-
这便是在人为地“增强”城西上空的对流条件。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近了,已从西天压到头顶,遮住了半边日光。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东南风愈急,吹得孙羽那面黑旗猎猎翻卷,旗杆在风中嗡嗡作响。
孙羽抬头望天,心中默默计算:
云底高度约六百丈,垂直伸展充足,积雨云特征明显。
城西的高温热力环流已将低空的水汽抬升到了凝结点,雨滴正在云中生长。
只差最后一环——冷空气触发。
而东南风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湿空气,
当这股暖湿气流遇到城西高坡地上升的热空气时,便会形成强烈的对流,引发降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双臂。
法正与太史慈在身后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孙羽要做什么,但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孙羽双目凝视着西天那翻滚而来的云层,
在那云层的前锋恰好抵达城西上空、黑旗被上升气流带得几乎指向天穹的一剎那
他猛地张开双手,仰天高呼:“落!”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在这片刻死寂的天地之间,竟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一道令谕,直贯九天。
然后——
雨便落了。
先是风急了几分,吹得坛边草木东倒西歪。
紧接着天空响起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随即是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土里溅起泥花。
打在铁锅上叮当作响,打在孙羽的白衣上涸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雨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在转瞬之间便连成了线,滂沱如注。
将整个城西高坡地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城西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张臂接雨,仰天大笑;有人跪在泥水里叩头如捣蒜;
有人抱着孩子躲到屋檐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激动得热泪盈眶。
“孙将军求到大雨了!孙将军真神人也!”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回荡在城西的街巷之间。
法正站在坛上,任由雨水浇透了全身,却一动不动。
他望着孙羽的背影,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佩服。
太史慈亦是满面惊异,他早年间有跟孙羽共事过。
见过他临阵布局、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他用这般方式“破敌”。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他却恍然不觉,只在心中暗暗叹服:
这位孙镇南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在五里之外的城东,气氛却截然不同。
于吉的高台上,他焚了最后一道“九天玄女召雨符”,桃木剑指向天空,口中大喝:
“速降甘霖!”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前后,西天确实来了云,东南风也起来了。
然而………………
雨却迟迟未落。城东的百姓仰着脖子等了半晌。
只见头顶云层越压越低,天色暗如黄昏。
雷声隐约可闻,偏就是滴水不落。
有人焦躁地跺脚,有人急得跪地叩首,有人指着西天道:
“你们看!那边下起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城西方向果然白茫茫一片雨幕。
那雨势之猛,甚至连城西的房屋轮廓都在雨帘中模糊了。
而城东这边,却只有零星的几滴雨点飘下。
沾湿了地面一层薄尘,便又停了。
于吉站在高台上,面色终于变了。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望着城西那瓢泼的雨势,又看了看自己头顶这半死不活的云层,口中喃喃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雨带明明是应该先到城东的......老夫观了几十年的天象,不会错的……………”
他越想越慌,索性丢下桃木剑,快步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向天空。
他仔细辨认着云层的走向与风的方向,心中猛然一沉——
那雨带确实是先经过城西的!
也就是说,从西南方向移来的雨云。
其前锋率先抵达的,是城西而非城东。
而于吉此前观天,虽然看出了三日后的雨期,却没能精确判断雨带横穿的路径——
他以为雨是均匀地覆盖整个中牟城,却没想到自然降水本就不均匀。
加上城西那人为制造的热力环流“截胡”了一大部分水汽,导致城东的雨量锐减到了毛毛雨的程度。
此刻的于吉还没有意识到那铁锅与草木灰的玄机,他只觉得运气全然不站在自己这边。
他心中叫苦不迭:自己明明算准了时节,算准了风向。
甚至算准了大致的降雨时段,偏偏在最关键的落点判断上出了差错。
这叫什么?
这叫天不助我!
台下那些原本跪拜叩首的百姓也已察觉到了异常,纷纷站起身来。
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开始低声抱怨:
“于仙师方才还舞了半天剑,怎么雨都落到城西去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呆呆地站在雨中
不,城东的“雨”稀稀落落,甚至连衣裳都打不湿。
雨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收住。
天色重新亮起来,云层散开,露出后面明净的蓝天。
城西的街道积了半尺深的雨水,树上的叶片绿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切都显得清新而蓬勃。
百姓们从屋檐下走出来,踩在积水里,脸上满是喜色。
孙羽从高坛上走下来,白衣尽湿,却步履从容。
他面上带着笑意,向着围拢过来的百姓拱了拱手,道:
“天降甘霖,乃是万民之福,非羽一人之力也。”
他说得谦逊,但百姓们哪里肯信?
他们亲眼看见的,是孙将军一声“落”,瓢泼大雨应声而至.
这难道不是神通?
难道不是天命?
众人纷纷拜倒,口称“将军神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孙羽摆摆手,并不居功.
只吩咐法正带人疏导积水、安抚百姓。
又命人抬了米粥与姜汤分给淋雨的百姓驱寒。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那个正跟跑走下城东高坛的白发身影上。
于吉已然没了早上的从容。
他头发散乱,鹤氅被风吹得歪斜,手中那根桃木剑也不知去到了哪里。
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面色一个比一个苍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那些原本跪拜他的人。
此刻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目光中满是失望与疑惑。
于吉走到孙羽面前,嘴唇动了几下。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怔怔地望着孙羽,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孙羽静静地看着他,不急不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犹如刀刻:
“于先生,你那日求雨,我细观之——”
“先生是看见云来了,风起了,才登坛作法的。
“先生求的不是雨,是等了一场雨。”
“若那日雨本该午后下,先生的符便午后焚。”
“若雨本该黄昏下,先生的剑便黄昏舞。”
“先生通晓的是天地之序,而非天地之权——”
“先生所求者,时也;某今日所求者,势也。”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雨落于城西,我求之。”
“先生求雨,雨却落于城西,那是先生求了我的雨。”
“于先生若能拜天,为何雨落到了城西而不落城东?”
“难道天帝也分了亲疏不成?”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细针,句句扎在于吉心头最薄弱之处。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些年在吴会之间行走,靠的便是这种“顺天之时,乘人之愿”的把戏。
他从不与天争,只与天“约”——
把必然之事包装成自己的功劳。
可今天他遇上了孙羽,这个看似粗豪的武将,竟用自己的方式——
不焚符、不念咒、不舞剑——
精准地“截”走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那场雨。
于吉面色铁青,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身后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方才勉强开口道:
“将军高......法力......确实胜贫道一筹。”
于吉这话说得高明,把自己打得求雨失败,归结为法力不如人。
言下之意,自己是有法术的,只是被孙羽盖了过去。
这并不影响他依然会“呼风唤雨”。
这正是:
偶将气象布玄机,两坛相望各称奇。
城西暴雨倾如注,城东细雨不成滴。
将军一呼天应诺,老道空舞桃木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