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袁绍在帐中盛怒未消,正与沮授等人商议军务。
忽然想起乌巢粮草一事,便拍案道:
“吾意已决,当遣一上将领精兵二万,往守乌巢。”
“此地乃我军根本,粮秣所聚,万不可有失。”
...
张闿酒量本就豪烈,自幼随父孙坚出入军营,席间常与将士斗酒取乐。如今虽面颊带伤,左臂枪创未愈,肋下亦裹着厚布,却愈发显出几分桀骜不驯的劲儿来。他坐于馆舍正堂之上,案几摆满酒瓮、肉炙、黍饭,四下灯火通明,照得他苍白脸上那道箭疤泛着微红光泽,反倒添了一股子煞气。
席间宾客有商贾、有游侠、有落魄士人,甚至还有几个被收编的本地小吏。张闿不以将军自居,反与众人同席而坐,举杯时左手执盏,右手尚缠着白布,却稳如磐石。他说话声不高,却字字铿锵:“诸位皆是中牟之骨血,策不过暂驻此地,若说‘主’字,倒不如说是‘客’——客居于此,受崔县令厚待,更蒙诸位不弃,愿与策共饮一盏。”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帘而入,神色凝重,跪地禀道:“将军!西山贼首余党三十余人,今夜劫了县东三里外一座粮仓,抢走粟米三百斛,又纵火焚仓,浓烟已映红半边天!”
满座哗然。有人惊呼,有人拍案,更有老吏颤声道:“这……这可是秋收前最后一批官仓存粮啊!若再失,百姓冬日怕要断炊!”
张闿闻言,非但未怒,反而仰头将手中一爵酒尽数饮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在颈侧留下一道湿痕。他缓缓放下酒爵,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却极清晰:“崔县令,粮仓守备几何?”
孙策起身拱手,面色铁青:“原有差役二十名轮值,今晨刚调去两拨人助田间抢收,只剩八人值守,皆为老弱……”
“八人?”张闿冷笑一声,抬手抹去嘴角酒渍,“贼人三十余,竟不敢硬闯?必是有人通风报信,或是差役中有内应。”
孙策额上沁汗,低头不语。
张闿却不看他,只转向座中一人——那是个身着褐衣、眉目粗犷的汉子,坐在末席,方才还与邻座谈笑风生,此刻却垂眸静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刀柄。张闿盯了他片刻,忽道:“李二郎,你祖上三代住西山脚下,可曾听过山中有一处叫‘哑泉’的所在?”
那汉子身子一僵,抬头望来,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将军说笑了,小人只知砍柴放牧,哪晓得什么哑泉不哑泉。”
张闿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搁在案上。铜牌背面刻着“中牟巡检司·丙字三号”字样,正面则是一枚模糊不清的虎头印。他指尖轻叩铜牌,声音冷如寒铁:“这枚牌子,昨日午时从县衙库房失窃。今早有人见你从库房后墙翻出,怀里揣着三把钥匙——一把开仓门,一把开粮仓地窖,一把开县衙后门锁。”
满堂寂然。
李二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张闿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拎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爵,酒液倾泻如注,声如细雨。
“你不是贼。”张闿忽然开口,语气竟透出几分惋惜,“你是被人逼的。”
李二郎怔住。
张闿缓缓道:“你爹去年病死,欠县衙药钱十二贯,利滚利至今三十六贯。你妹妹被卖进郡守府为婢,三个月前逃出,半途冻毙于雪地。你恨崔县令,更恨那些收租逼债的牙人——可你真信,杀了他、烧了粮仓,就能让日子好起来?”
李二郎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张闿这才放下酒爵,起身踱至他面前,俯身伸手,竟将他扶了起来。众人屏息,只见张闿指着自己面颊上那道尚未结痂的箭伤,声音低缓:“你看这伤。刺客八人,埋伏山林,箭毒淬得极深,医者说若再偏半寸,便穿颅而过。可我活下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记得——记得每一句骂我的话,每一个想杀我的名字,每一张藏在人群里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二郎脸颊:“你若肯指认主使,策保你性命,免你父债,葬你妹尸,另拨十亩荒田给你安身立命。若不肯——”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招。两名亲卫默然上前,各执一捆竹简,往案上一撂,哗啦作响。孙策只瞥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近半年来全县所有粮税账册,密密麻麻,朱批累累,其中数页赫然标着“西山义仓”、“崔氏私佃”、“袁氏盐引抵租”等字样,墨迹犹新。
张闿看也不看,只对李二郎道:“选。”
李二郎浑身抖如筛糠,良久,终于嘶哑开口:“是……是崔主簿。”
堂中一片抽气之声。崔主簿乃孙策心腹,掌管赋税调度,素来清廉自守,谁也想不到竟是此人暗通山贼。
孙策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柱子才未跌倒。
张闿却已转身,对亲卫下令:“即刻锁拿崔主簿,抄其宅邸。着人去西山哑泉搜查,掘地三尺,若寻不到他藏匿的赃银与通贼书信,便掘他祖坟——他祖父当年因贪墨被斩,坟头石碑还刻着‘贪墨误国’四字,正好挖出来,擦干净,重新立在他家门口。”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有人低声议论:“这将军……比贼还狠。”
张闿听得分明,却只一笑,端起酒爵,遥遥向孙策示意:“崔县令,策非滥杀之人,亦非包庇之辈。你治县有方,百姓称颂,策敬你。可你若连身边豺狼都辨不出,便不配坐这县令之位。”
孙策张口欲言,喉头却如堵巨石,终是闭目长叹一声,深深揖首。
次日天未亮,张闿便已起身。亲卫端来温水为他洗面,揭下旧布时,面颊伤口再度渗血,皮肉翻卷,隐隐可见森白颧骨。他咬牙忍着,由医者敷药、裹布,动作一丝不苟。而后披上素色直裾深衣,外罩一件玄色锦袍——并非铠甲,却更显威严。他召来县中三老、乡正、里长,在馆舍院中设案,当众宣读昨夜审讯所得:崔主簿勾结西山贼寇,伪作赈粮实则贩私盐,以赈济之名行敛财之实;所获银钱,半数送至袁绍帐下充作军资,半数留作己用;更借征丁之机,强掳民女充作歌伎,转卖于许都贵胄之家。
他声音不高,字字如锤,砸在青砖地上,震得众人脚底发麻。
末了,张闿亲手将一纸判词盖上印信,递予孙策:“崔主簿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赃银尽数归仓,分发贫户。其罪证文书,烦请崔县令即刻誊录三份,一份呈送官渡曹营,一份送往青州州府,一份张贴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