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忽然驻足,弯腰从田埂上拾起一株野苋菜——茎叶紫红,叶脉清晰,根须沾着湿润黑泥。他将它攥在掌心,泥土的微腥气息钻入鼻腔,真实得令人鼻酸。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琅琊山中采药,也曾这样蹲在溪边,辨认一株新开的车前草。那时山风清冽,溪水淙淙,他背着竹篓,篓中满是新鲜药材,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腹中饥肠辘辘,却心无挂碍。
原来,所谓神仙,不过是把人间烟火,用符纸裹了,再添三分玄虚,便可哄得万人跪拜。
而真正活着的人,就在这泥里、水里、风里、雨里,在每一株野苋菜的根须之间,在每一粒新稻秧的叶脉之中。
于吉握紧那株野苋菜,转身,朝着城外那片尚未开垦的荒坡走去。
他走得不急不缓,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仿佛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却终将洇开一片新的颜色。
次日清晨,馆舍门前悄然多了一张旧蒲团,上面搁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桃木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的五色丝线。剑旁压着一方素绢,墨迹未干,写着八个字:
**雨自天降,何须我求?**
字迹疏朗,笔锋沉稳,再无半分故作玄虚的顿挫勾挑。
馆舍内,孙羽正伏案批阅县政文书。案头新添一碟粗盐、一撮草木灰、三枚晒干的鸡毛——皆是他昨夜命人取来,仔细收好。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棂,在竹简上投下细长光影。
亲卫入内禀报:“将军,于道人昨夜离城,未带随从,未取分文,只背一竹篓,篓中似装草药。”
孙羽提笔的手一顿,墨滴坠在简上,晕开一小团乌色。
他抬眼望向窗外,晨光熹微,城西高坡地上,昨夜雨水汇成的数道细流正蜿蜒而下,渗入干渴的土地。新翻的沟渠边缘,泥土黝黑湿润,隐约可见几星草木灰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简上墨迹,低声道:
“他走了。”
法正恰于此时入内,手中捧着一卷新抄录的《齐民要术》残篇,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军不追?”
孙羽摇头,目光落在案头那三枚鸡毛上,指尖轻捻其中一枚,感受那细微绒毛的柔软触感:“他不是逃,是归。”
“归哪儿?”
“归田。”
孙羽起身,推开窗扇。风涌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他望着远处那片荒坡,声音平静如初升之水:
“他教百姓信神,我教百姓种地。如今神走了,地还在——地不骗人,种下去,就会长。”
窗外,一群白鹭掠过河面,翅尖点破粼粼波光,飞向远方青黛色的山峦。
风过处,新插的稻秧轻轻摇曳,叶尖悬着昨夜未干的雨珠,晶莹剔透,映着整个中牟城初升的朝阳。
那光,不灼人,不刺目,只温温地铺满田野、街巷、屋瓦与每一张仰起的面孔。
城东高坛早已拆去,只余一片平整夯土;城西高坡地上,铁锅尚在,但灶火已熄,锅底余温渐散,黑泥凝结,盐粒结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银光——那不是符咒的余威,是大地真实的呼吸。
孙羽合上窗,转身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新送来的粮册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五月廿三,晴,宜耕。**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孩童奔跑之声,夹杂着清脆笑声:
“快看!于仙师的纸船,昨儿夜里顺水飘到咱们田边啦!”
“真哩?船里还有颗种子哩!”
“啥种子?”
“……野苋菜!”
孙羽唇角微扬,笔尖顿了顿,又在“宜耕”二字旁,补了两个小字:
**宜种。**
风再次掀动窗帷,案上竹简哗啦轻响,如春蚕食叶,细密,安稳,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