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四合院,暑气未散,但树影婆娑,晚风拂过青砖地面,带着一丝微凉。孩子们围坐在葡萄架下,虎头正用小木棍戳着地上画的九宫格,嘴里念念有词:“三七二十一……不对,三乘七是二十一,可二十一除以三呢?”二妮蹲在他旁边,指尖沾了点西瓜汁,在石桌上写写画画,小双胞胎趴在长椅上翻着连环画,四胞胎则一人抱一只蒲扇,轮流给陈大根扇风,老两口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
陈启山没回屋,就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膝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磨出毛边——那是他给每个孩子单独建的“成长档案”。翻到黄亦那页,他用铅笔轻轻圈住“张建”两个字,旁边标注:“青岛籍,石景山机械所,九级工程师,家庭结构清晰,无不良记录倾向(待查)”。字迹工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搁下笔,抬头时正撞上彩云的目光。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葡萄走过来,发梢还滴着水,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盆搁在石桌上,顺手捻起一颗,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你真打算让人去查?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信,得有依据。”陈启山没接葡萄,只从袖口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我信黄亦的眼光,也信她这些年挑人的耐心。可信任不是赌注,是算账——她拿十年青春换一个答案,我不能让她输在最后一道门槛上。”
彩云垂眸,把葡萄往他面前推了推:“那要是查出来……不好呢?”
“那就换人。”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值得更好的。不是所有‘合适’都经得起推敲,有些‘安稳’底下埋着裂痕,等哪天塌了,再补就晚了。”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明月牵着小六的手站在门口,少年军装领口扣得严实,额角沁着细汗,左肩挎着帆布包,鼓鼓囊囊塞满资料。他朝陈启山敬了个标准军礼,动作利落,可眼底乌青浓得化不开。
“爸,报告。”小六声音沙哑,却挺直脊背,“新装备测试方案初稿已交科委,明天上午十点汇报。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回来拿换洗衣物。”
陈启山没说话,只起身接过他肩上的包,手指在帆布粗糙的表面按了按,又探了探他后颈温度。张明月欲言又止,最终只抿唇站定。倒是李秀菊听见动静,从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小六来啦?快进来,灶上煨着绿豆百合汤,冰镇过的!”
小六摇摇头,目光扫过葡萄架下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最后落在虎头画歪的九宫格上,忽然笑了:“虎头,三乘七等于二十一,二十一除以三等于七——你画错了,横线该比竖线长一点,不然框不稳。”
虎头仰起脸,鼻尖沾着墨点:“六哥教我!”
小六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青砖地上重新划线。他手腕稳定,线条干净利落,虎头屏住呼吸跟着描摹。二妮凑过去看,小声问:“六哥,你们单位真要造新坦克?”
“不是造,是改。”小六侧过脸,额前碎发被汗粘住,“给老型号加夜视和火控,让它们多跑十年路。”他说着,抬眼望向远处槐树梢头悬着的半枚月亮,声音轻下去,“有些东西旧了,不等于没用。只要修得好,照样能打胜仗。”
陈启山静默听着,忽而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个铝制饭盒。盒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琥珀色的琥珀糕,表面凝着薄薄一层蜜霜。“带回去,夜里饿了吃。”他递给小六,“别熬油灯,脑子烧糊了,图纸再准也没用。”
小六双手接过,指腹蹭过盒沿微凉的金属:“谢谢爸。”他没提加班原因——科委新批的项目组里,有个刚调来的技术员总在关键参数上“偶然”出错,三次校验全靠他凌晨重算。这事不能说,说了就是添乱。他只把饭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盾牌。
夜渐深,孩子们陆续被哄去洗澡。四合院安静下来,唯有蛐蛐在墙根下嘶鸣。陈启山踱到后院冰窖前,掀开厚重的棉帘。冷气扑面,白雾缭绕中,几只剥净的飞龙静静躺在冰层上,羽尖凝着细霜。他伸手触了触最上面那只的胸骨,触感坚硬如铁——这是蔡老三今早送来的极品,野生雄飞龙,羽翼展开足有三尺宽,喙尖泛着青灰,正是传说中“食百草、饮山泉、栖古松”的灵禽。
他直起身,反手掩好窖门。回到正房,祁薇正伏案整理教案,台灯晕开一圈暖光,映得她鬓角几缕银丝格外分明。“明早让孩子们尝尝飞龙汤。”陈启山低声说,“加山参、黄芪、枸杞,火候要文,一个时辰。”
祁薇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虎头喝三勺,二妮两勺半,双胞胎各一勺——你写的剂量单子,我贴在灶台边了。”她顿了顿,终于抬眼,“你今晚没碰黄金液。”
“嗯。”他拉开抽屉,取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给蔡老三的方子,我自己也照着吃。这东西再好,也是药,不是糖。”
祁薇没接话,只把教案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老三今天说,东北那边的飞龙养殖场批文卡在省农委。他托人递了三次,都压在主任那儿没动。”
“我知道。”陈启山走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夜风涌入,卷起他衬衫下摆,“农委主任姓周,去年女儿考大学落榜,后来进了咱们星禾下属的职校。这事我没插手,但蔡文龙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