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号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虎头赤着脚踩在青砖上的啪嗒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小胳膊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牙膏沫,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馒头,边啃边往冰窖方向跑。二妮跟在他后头,扎着两条羊角辫,小皮筋上还系着褪了色的红绒绳,一边追一边喊:“虎头!奶说今儿早上喝绿豆粥,不许你偷吃飞龙肉!”
虎头头也不回,只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道:“谁、谁偷吃了?我拿去喂阿黄!”话音未落,蹲在墙根打盹的黄狗阿黄倏地抬头,尾巴刚摇到一半,又蔫蔫耷拉下去——它昨儿夜里被虎头骗过三次,早不信了。
陈启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青翠欲滴的嫩豆角,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朝西厢房扬了扬下巴:“小双胞胎醒了没?”
正蹲在井台边搓洗抹布的萍萍直起腰,拧干水往竹筐里一撂,笑着应:“刚醒,四胞胎还在赖床,龙凤胎倒是在练字。”她抬手撩了下额前汗湿的碎发,腕子上那串磨得温润的玻璃珠子叮当轻响,“大姑今早五点半就来送菜,说是新摘的豇豆,顶花带刺儿,比大棚的香。”
陈启山点点头,把豆角扔进竹筐,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微红,他舀了一勺猪油滑锅,油星子刚溅起来,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双胞胎并排站在门槛外,哥哥抱着妹妹,妹妹怀里搂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里盛着半缸凉透的绿豆汤,浮着几粒薄荷叶。
“爸,”哥哥仰起脸,鼻尖沁着汗珠,“我们……给爷爷奶奶端去。”
妹妹把缸往前递了递,声音软糯:“奶说,喝完才许吃飞龙肉。”
陈启山伸手接过缸,指尖触到缸壁沁出的凉意,低头瞧见两个孩子领口都歪着,裤腰带松垮垮系在肚脐眼上,脚上趿拉着拖鞋——一只左脚,一只右脚。他嘴角微弯,没说话,只用拇指蹭掉妹妹鼻尖上一点绿豆皮,又顺手把哥哥衣领翻正。
这时厨房门帘一掀,彩云探进半张脸,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滴着水:“启山,祁薇姐说让中午蒸山药糕,说孩子们脾胃弱,飞龙肉性燥,得配点清补的。”她顿了顿,瞥见小双胞胎还杵在门口,又笑道,“哎哟,咱家俩小勤务兵可真能耐,连绿豆汤都抢着送——快进去帮爸剥豆角,剥满一碗,下午游完泳,爸教你们认东北人参的‘芦碗’。”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撒腿就往水缸边跑。萍萍早备好了小板凳和竹篮,里头堆着青豆角,豆荚上还带着晨露。虎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铁锅,鼻尖几乎要碰到锅沿。陈启山佯装没看见,抄起长筷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绿豆粥,米粒已煮得开花,绿汤稠润,香气混着薄荷的清冽漫开。
李秀菊挎着竹篮从东屋出来,篮子里码着三枚白生生的鹅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今儿立秋头一天,按老规矩得吃鹅蛋补夏乏。”她把篮子搁在案板边,顺手抓起一把豆角,手指翻飞,豆荚咔嚓裂开,豆粒滚进陶盆,“你爷说,飞龙肉炖烂些,多放点山药片,压压火气。”
陈启山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您先尝尝甜咸。”
李秀菊就着勺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够稠,绿豆粉兑得匀。”她目光扫过灶台边挤成一团的孩子们,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你小舅……托人捎了信。”
陈启山搅粥的手顿了顿,锅底刮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接话,只把勺子递给萍萍,让她再盛一碗给陈大根送去。萍萍端着碗转身时,他才垂眸看着母亲:“信呢?”
“烧了。”李秀菊摘下围裙,慢条斯理叠好,“你爷说,字字句句都是求饶,又是病又是穷,连孙子尿布都买不起。”她顿了顿,把剥好的豆角倒进淘米水里,“可他去年冬天,把你二叔借他的二百块钱,拿去买赌具的事,我没忘。”
厨房里一时只剩绿豆粥沸腾的咕噜声。虎头悄悄挪过来,扒着案板边缘踮脚偷瞄母亲脸色,被萍萍笑着戳了下脑门:“看什么?豆角剥完没?”
虎头立刻缩回手,却把兜里的弹珠全抖在了案板上——六颗玻璃珠,蓝的、绿的、琥珀色的,在晨光里滚来滚去。陈启山弯腰拾起一颗,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珠子里有细小的气泡,像凝固的星子。“弹珠是牛嘉佳给的?”
“嗯!”虎头用力点头,“她说,赢了她,这六颗都归我!”
陈启山把弹珠放回他手心,指尖轻轻一推:“赢了再说。现在,去把井台边的青椒洗了,三十六个,一个不能少。”
虎头愣住:“三十六?咋不是三十个?”
“因为今天立秋。”陈启山转身掀开砂锅盖,热气腾腾涌出,里头煨着切段的飞龙肉,酱色油亮,肉丝间嵌着淡黄的山药片,“三十六,取‘三伏六阳’之意,驱暑气,养秋收。”他捞起一块肉吹凉,递到虎头嘴边,“尝尝,是不是比去年更酥烂?”
虎头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嚷:“香!比……比大伯家腊肠还香!”
正说着,院门吱呀被推开,小七拎着个扁扁的藤编食盒跨进来,身后跟着夏芷宁,两人额角都沁着细汗。小七把食盒往案板上一放,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墨绿色的艾草糕,糕体上印着小小的稻穗纹。“妈非让我赶早送来,说立秋吃艾草,祛百病。”他抹了把汗,一眼瞧见虎头手里的弹珠,“哟,小赌徒输光家当啦?”
虎头顿时涨红了脸,把弹珠全塞进裤兜,扭头就往井台跑。夏芷宁笑着摇头,从食盒夹层取出个油纸包,拆开三层纸,露出几块暗红如琥珀的人参片:“祁薇姐托我捎的,长白山三十年老参,切片晾透了,泡水喝,不伤阴。”
李秀菊忙接过,凑近闻了闻,点头:“有股子蜜香,没熏硫磺。”她转身想放进橱柜,陈启山却拦住了:“妈,这两片留着。”他指指案板上刚剥好的豆角,“等会炖飞龙肉,放进去同煨。”
“这……”李秀菊迟疑,“太补了,孩子们受不住。”
“所以只放两片。”陈启山舀起一勺豆角倒进砂锅,豆角沉入汤中,泛起细小的涟漪,“补的是底子,不是虚火。孩子们练拳脚、游泳、背《千字文》,耗的都是先天之气——人参引路,山药护中,飞龙填精,这才是正经的立秋食养。”他盖上锅盖,火候调小,蓝焰安静舔舐锅底,“您记得小时候,咱村老猎户王瘸子,六十岁还能单手扛野猪?他天天嚼生晒的猴头菇,就着山泉水咽。”
李秀菊怔了怔,忽然笑出声:“可不是!他那胡子茬儿,黑得跟墨锭似的……”话没说完,西厢房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四胞胎此起彼伏的哭嚎。萍萍丢下手里的抹布冲过去,片刻后抱出最小的弟弟,孩子小手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铅笔,指缝全是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