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了没两天，多数城市还在回暖与降温之间反复拉扯。

此时，昆明早已被新绿浸透。

昆明不是春天来得最早的地方，却是春天走得最慢的地方。

恒定、繁盛、从容不迫。

这样的恒春天...

陈家志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沾着湿黏的盐粒。琼中午后三点的阳光像烧红的铁板压在脊背上，空气里浮着青皮橙子微涩的香气，混着腐烂果肉发酵的酸馊气——那是病树落果堆在坡地底下捂出来的味道。他蹲下身，掐断一截枯黄卷曲的嫩梢，断口渗出浑浊乳汁，指腹捻开，黏腻发灰。

“你看这个。”他把枝条递给薛军，“木虱幼虫最爱啃这种半死不活的新梢，吸汁、传病、产卵，三步一套，比流水线还利索。”

薛军接过来，凑近眯眼细看，果然在叶背褶皱里发现几粒针尖大的蜡白小点，正缓缓蠕动。“这……就是木虱？”

“不是成虫，是若虫。”陈家志直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红土，“成虫会飞，白天躲阴凉处，晚上才上树。但若虫不会飞，就趴在新芽上吸血，吸完一棵，再爬到下一棵——所以砍树必须连根刨，不然土里还有带病根系，明年冒新芽，照样染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坳里连片萎黄的果园：“老叶那块地，发病株率至少六成。他舍不得砍，怕砍完三年没收入。可他不知道，现在不砍，等明年木虱密度翻倍，整片山都要陪葬。”

薛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远处山坡上，几个果农正佝偻着腰，在病树间隙里补种芭蕉苗——芭蕉耐病、生长期短、能套种，是眼下最现实的止损方案。可芭蕉一斤才卖两块钱，绿橙往年能卖八块，差价四倍。补种芭蕉不是续命，是给果园办临终关怀。

回程路上，车窗外掠过层层叠叠的五指山脉，云雾缠在峰顶，像未拆封的棉絮。陈家志忽然问：“去年广西基地嫁接用的脱毒苗，是从哪个研究所拿的？”

“华南农大柑橘所。”薛军立刻答，“他们跟荷兰瓦赫宁根大学合作育种，种苗病毒检测报告我手机里存着。”

“今年新扩的三万亩砂糖橘，种苗是不是也全走这条线？”

“对，全部脱毒组培苗，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零病毒载量’。”

陈家志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敲击车窗边缘：“瓦赫宁根那边，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薛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抗黄龙病转基因砧木？”

“嗯。”陈家志目光仍望着窗外，“我前两天翻农科院内参，看到一条消息：荷兰团队用CRISPR编辑了枳壳砧木的S基因，使木虱取食后无法增殖病原体。试验田里，接穗感染率从92%降到7%。”

薛军倒吸一口冷气：“真……真的？”

“假不了。”陈家志终于转过头，“内参附了试验数据截图，样本量三千株，重复三次，误差±0.8%。只是还没商业化，卡在欧盟审批上。”

车内一时静得只有空调嘶嘶送风声。薛军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老板，要是咱们能拿下国内独家代理权……”

“想都别想。”陈家志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第一，转基因作物审批周期平均五年起步，咱们等不起；第二，哪怕批下来，农民不敢种，经销商不敢收，消费者不敢买——你信不信，明天新闻标题就是《某企业偷偷引进转基因橙子，专家紧急辟谣》？”

薛军肩膀垮下来，像被抽了筋。

“但我们可以换条路走。”陈家志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昨天在三亚榴莲园拍的，几株刚移栽的幼树旁，插着标牌：‘桂夏一号’，‘热研1号’，‘琼榴优1号’。“你看这些品种编号，全是海南农科院和热带作物所联合命名的。他们搞了十年杂交育种，目标很明确：早熟、矮化、抗台风。可为什么没人提抗病？因为黄龙病是系统性病害，传统育种根本来不及跑赢病毒变异速度。”

他划开下一张图：一张泛黄的老报纸扫描件，1987年《南方日报》头版，《广东柑橘重振旗鼓，新品种‘粤丰橙’亩产破万斤》。旁边是他手写的批注：‘粤丰橙推广三年即遭黄龙病团灭，因未做木虱防控隔离带’。

“历史总在重复，区别只在于我们记不记得。”陈家志收起手机，“所以我不让你们扩柑橘基地，是因为现在扩，等于把钱堆进焚化炉。但种苗——不一样。”

薛军瞳孔微缩：“您意思是……”

“卖种苗，但不卖普通种苗。”陈家志声音沉下去，像浸了水的秤砣，“卖‘防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