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当时只是不断逼问细节。
比如港口的规模、工人的数量、城建的规划与士兵的精神面貌等。
他才不关心那些面子问题,凯勒博更在乎的是黑金城的底蕴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然而埃里克大多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当时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上了。
而凯勒博对他的第二次询问是在两天后。
当时他勒令埃里克抛开所有情绪只陈述事实。
这让埃里克勉强回忆了更多细节。
比如黑金城港口停泊的船只数量多得惊人,庆典当日下水了一艘没有船帆和索缆的铁皮船。
街道上有一些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动的小车。
庆典的参与者有罗伊斯大公、泽维尔皇子、潘妮公主,还有后来被称为“金狐狸”的芬恩·李斯特。
他还提到罗德当众处决了前战争大臣巴尔德尔·贝克侯爵,语气里仍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还有对那种决绝手段的深深畏惧。
第二次谈话让凯勒博侯爵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黑金城的情况。
而现在是第三次谈话了。
侯爵要求埃里克尽可能回忆所有关于工厂和新式武器的见闻,哪怕只是道听途说。
“......父亲,我真的没能受邀进入那些重要区域。”
埃里克站在书桌前,声音总算要比前两次问询时平稳了不少。
“黑金城看得紧,不过我乘坐马车经过北坡那片区域时,能看到连绵的厂房,烟囱多得像是森林,而且日夜不停地冒烟。
“在那附近就连空气都是金属和煤炭的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唤醒自己的记忆。
“而港口那边,除了商船,我还看到几艘外形独特的战船。”
“黑金城的士兵装备很统一,武器比较奇怪,不是长矛或砍刀而是一种奇怪的长管武器。”
“几乎所有士兵都背着那玩意儿。”
侯爵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雕花椅背上,转头望了望窗外的远山。
工厂、港口、新式武器、斩杀侯爵、跟南域大公和“前”财政大臣与王室继承人密切交往……………
所有这些信息所拼凑起来的画卷,在凯勒博眼前徐徐展开,同时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这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套贵族崛起的方式。
没有漫长的结盟,没有小心翼翼的权力平衡,更没有遵循传统的贵族规则。
那个叫罗德的年轻人,走的是一条更粗暴的路。
他硬生生砸开局面,践踏了贵族间不轻易处决同等地位者的潜规则,却又似乎因此获得了实际的威慑力。
他吸引到了王国最有权势的一批人聚集在黑金城。
而就在不久前他还收到了国王亲赴那里的消息。
这本身就传递出了一个新的信号,那就是王国的重心和资源,正在进行倾斜。
而狼主这边,芬恩·卢佩卡尔最近动作频频。
根据私下渠道传来的信息,他正在调集力量准备对西南方向的奥尔德里奇家族施加更大压力,大概率会发动正式进攻。
只是受制于局势和信息滞后性的影响,凯勒博暂时还没有得到更及时的消息。
之前狼主私下派人传递过一些默契,暗示了北域东西分治的可能。
但凯勒博可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那家伙。
因为冰松谷的冰松是真正靠着汲取狼家尸骸的养分才成长起来的。
更何况那匹狼眼里的野心根本就藏不住。
他只想利用冰松谷的观望,顺势清理其他障碍罢了。
黑金城和狼主,一个在东北急速膨胀,一个在西南整合力量。
两者之间爆发冲突的可能性正在急剧升高。
只要他们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那么北域的平衡都将被彻底打破。
而冰松谷于寒寂中静守的策略,谁也不确定究竟还能静守多久。
毕竟当区域内这两股势力发生强力战争时,中间派也会受到挤压。
“父亲...?”
埃里克见侯爵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了宽慰父亲,他又基于自己狭隘认知做出的判断补充解释道。
“不过就算罗德有些本事,而且笼络了一些人,但他根基终究浅薄。”
“北域的未来,最终还是看实力和底蕴。”
“我们冰松谷百年经营兵精粮足,他......”
“他的实力,正在以你看不见的速度增长。”凯勒博侯爵冷声打断了他,成功让埃里克闭上了嘴。
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埃里克,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用旧的尺子去量新的东西。”
“但在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造尺子的那个人。”
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
“好了,你下去吧。”
“记住,学会管好你自己的嘴,关于黑金城的一切,不许在外张扬。
“继续协助调查各地情报,尤其是狼主和王国方面的动向。”
埃里克悻悻地行礼退下。
书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侯爵一人,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松涛声。
凯勒博侯爵这才重新将目光看向桌上的密函。
其中一份来自他在中庭的眼线。
提到国王拉格纳离开黑金城后,没有直接返回圣安瓦烈斯,行踪略显飘忽,王国内部似有重大事务在酝酿。
而另一份来自南域一处商队传来的间接消息,提及德雷克家族近期有大宗资金和物资活动,似乎与北域有关。
最后还有狼主方面两周前发来的试探。
自从冬季结束后,狼主发来的信中语气一次比一次亲热。
目前对凯勒博侯爵而言,就是计划跟不上变化的局面。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让冰松谷成为北域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本以为可以在王权衰落、狼主归来的乱局中稳坐钓鱼台。
他甚至算好了如何利用联姻进一步提升家族地位,又如何在王国和狼主之间左右逢源,获取最大的利益。
可是罗德的崛起,所激起的波澜打乱了冰松谷的所有安排。
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的力量来源、行事逻辑、发展速度,都超出了凯勒博基于传统贵族博弈的认知。
这就让侯爵隐约产生了一种失控感。
就像是有一层细密的蛛网悄悄缠上了他的心头。
好在他依然拥有北域最强大的常备军,还有大片富庶的领地和坚固的城镇。
就在他凝神思索,权衡是否要稍微调整策略的时候。
比如给予德林邦城一点微不足道的声援以观察各方反应,或是向狼主传递更明确的保持距离信号。
书房的暗门被敲响了。
伴随着一阵细密的“咔哒”声,凯勒博的密使从中走出。
密使全身都裹在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而脚步更是轻得毫无声音。
来者就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径直来到书桌前微微躬身。
然后,他将一个用特殊蜡封密封的细小铜管放在桌上。
“侯爵大人。”
密使声音沙哑干涩,就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
“从南边绕道传来的最新急信。”
凯勒博侯爵没有立刻去拿铜管,而是盯着密使询问道。
“信息来源是哪里?”
“是中庭的老渠道,但这次的消息似乎很烫手。”
斗篷人低声道。
“送信人说,务必即刻呈报您。涉及王国高层动向。”
侯爵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斗篷人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暗门之后。
书架在此刻合拢,就像是从没有打开过那样。
书房里也重新恢复到私密状态,只有夏风吹动桌上纸张的细微声响传出。
凯勒博侯爵盯着那根小小的铜管,沉默了片刻。
他熟悉这个传递渠道,通常只用来传送最敏感的情报,代价高昂但往往是值得的。
他用一把镶嵌着冰松石的小刀仔细刮开蜡封,从铜管里倒出一卷经过特殊处理的密写纸。
展开后纸张上只有寥寥数行用约定好的暗码写就的文字。
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北域风物志,开始对照译读。
一行行文字在脑海中转化为真实的信息。
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那双深藏情绪的灰眸不由得收缩起来。
他捏着密写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差点要将其捏碎。
译读出的信息很简单,但对侯爵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国王拉格纳已于黑金城密议,决意发布【全域战争动员令】。”
“总指挥人选已定————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
“国王授予其【战帅】称号,统御王国全境响应兵马。”
“诏令不日即发。”
战帅...总指挥...全域动员…………
每个词,都让凯勒博侯爵头皮发麻。
他很清楚这些头衔和命令在王国历史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获得战师称号的,还是远在开国时期的北域苍狼家族先祖荷鲁斯·卢佩卡尔。
而全域战争动员令,更是王国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才会动用的终极手段……………
拉格纳竟然把这样的权柄,交给了罗德?
国王疯了?
还是说罗德展现出的力量和潜力,已经让国王认为值得下如此重注,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来换取王国在北域乃至全局的破局机会?
毫无疑问,罗德已经得到王国最高权力的正式背书,以合法统帅的地位强势登台。
罗德将不再只是一个地方的实力派伯爵,他将成为王国的战帅。
理论上拥有调动王国范围内所有忠诚贵族力量的权力。
这意味着,北域的格局从此刻起已经彻底变了。
狼主是王国公开的敌人,而冰松谷这个一直试图超然物外的中立派也要被迫决定摆正自己的位置。
换而言之,冰松谷无法继续观望下去了!
凯勒博侯爵缓缓将密写纸凑近桌上的铜制烛台,亲眼看着火苗舔舐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注视着火焰的灰色眼眸深处,仿佛有凛冬的冰风在盘旋。
窗外,盛夏的阳光照耀着冰松谷辽阔的领地。
那里松林如海,只有一片苍翠静谧。
但是书房内,老谋深算的冰松谷主人,已经能听到了遥远天际传来的战争号角与象征着变革的电闪雷鸣。
北域的天就要变了,而王国的天也要变了。
他们的任何计划在罗德面前似乎永远都赶不上他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