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陈劲草愈发忙碌。
上课、讲课、咨询、回信,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的。中间,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周家村。
周卫东告诉她,鹌鹑蛋现在已经快卖不动了,但大家养了这么久鹌鹑, 投入了这么多, 都舍不得砍掉这一块业务。好在大伙没有把鸡蛋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村里有人种花,有人种菜,有人养虾蟹,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陈劲草检查了一下蔬菜的质量,直接从周家村订了菜送到河海小炒,每天300斤蔬菜,鱼虾50斤。
周家村的村民乐不可支,陈老师每次来都有好事。
暑假过完没多久,寒假要来了。期末考试结束后,胡老师把陈劲草叫到办公室:“今年寒假,咱们系连同隔壁林大农大的几个老师组成一个调研团去朱家洼考察调研,你对那里比较熟,你跟着我们一起去,没问题吧?”
陈劲草点头答应:“没问题的,我正好也想回去看看。”
当宁舒宪从叶瑞成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肃着脸说道:“小草,下午没课,我去你家,有件事情想跟你好好谈谈。”
陈劲草说:“行,你来吧。”
上午还是晴天,下午晴转多云,起了大风。
屋里没生炉子,有点冷。她也懒得弄了,直接换上厚棉睡衣钻被窝里看书。
宁舒宪顶着大风进来,他感慨一句:“真冷啊,明明我就是历城人,可现在却适应不了这里的冬天。”
陈劲草说:“搬只凳子坐过来,我给你暖暖。
宁舒宪没像之前那样,一来钻进被窝。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神色严肃。
他稍稍酝酿了一下,谨慎地选择着词句:“小草,今天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毕业以后的分配去向问题好吗?”
陈劲草说:“我本来打算年后返校再谈这个问题,现在谈也可以。你说先说吧。”
宁舒宪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家里人都知道咱们俩的事情,他们催了几次,让我带你回去见个面,但你一直有各种事情拌着脱不开身。
我家里人的想法是,咱们年纪都不小了,最好是先成家再立业。一毕业就结婚生孩子。我说你喜欢创业,一直都非常努力。结婚可以,但生孩子的事要缓一缓。我爸也同意了,我妈还说以后会帮咱们带孩子。’
陈劲草用力捏着被角,尽量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
“小草,我原本计划的是,今年先带你回家,然后是双方家长见面,商量婚期,咱们有这么多事情要忙,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答应要陪老师去考察?”
陈劲草松开被捏得皱巴巴的被角,缓缓地问道:“你还记得咱们确定关系前说的那些话吗?”
“当时说得太多了,你指的是哪句?”
陈劲草帮他回忆:“我说,我可以跟你谈恋爱,但不是以结婚为前提,如果中途发现不合适,咱们可以随时提出分手。”
宁舒宪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怔了一会儿,才颤声问道:“你现在提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劲草说:“宁舒宪,我觉得我们适合恋爱,但不适合结婚。所以,咱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我想跟你和平分手。”
宁舒宪先笑了一声,声音仍是颤抖的:“陈劲草,所以,你当初跟我恋爱时就提前想好了一毕业就分手是吗?那咱们这三年的感情是什么?我开始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陈劲草反问道:“不爱你,我这3年在干什么?你觉得我很闲吗?”
陈劲草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他对话:“咱们两个尽量不要吵架,好好沟通。
我觉得你的家庭不适合我,我也不想跟你回去,我有我的规划,我也不想一毕业就结婚。”
宁舒宪急切地问道:“我的家庭怎么就不适合你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你为什么要对他们充满偏见?我爸说,你想进国企机关都行,你想创业也可以,我们大家都可以帮你。我外公我舅舅也说可以帮你。”
宁舒完也没把他们的话说全,他爸的原话是,你们年纪不小了,一毕业就得结婚,婚后最好立即生孩子,等孩子稍大些,陈劲草可以出去工作也可以创业,我们会帮她。
但她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要尽到妻子,母亲和儿媳的本分。
他本能地觉得这段话可能会点燃陈劲草心底的怒火,他不敢说,这是他以后要努力调停的地方。
陈劲草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清晰:“宁舒宪,我怕你的家人给不了我最想要的,反而还要剥夺我最看重的。”
宁舒宪追问道:“你能给我说明白一点吗?我们家到底会剥夺你什么?”
陈劲草不答反问:“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被剥夺过自由吗?一部分也算。”
宁舒宪坦然回答:“有啊,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完全自由的吗?父母管教孩子不是很正常吗?可是你看我,不是很阳光开朗吗?如果我的家庭有问题,我会长成这样吗?”
陈劲草说:“如果我嫁给你,你的家族和那个环境对我的剥夺的是你的数倍,但给我的却不及你百分之一。他们可能会一起帮我,但也有可能会一起对付我。”
宁舒宪急声辩解:“他们一起对付你?你把他们当什么人了?我妈在亲戚邻居中口碑极好,我爸只是严肃但他正直,他们会一起对付你这个当儿媳妇的吗?还有,你当我是死的吗?我会不管吗?”
陈劲草平静地说:“可是当你自己被剥夺时你也没有激烈反抗,你爱我绝对不可能超过爱你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习以为常,我凭什么会觉得你会为我战斗?而且,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剥夺,他们会觉得自己没错,别人也觉得他们没错,错的是我。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的家人朋友和根基都在历城,我去你家,是把我连根拔起。我是做生意的,做事情要先考虑风险再考虑收益。咱们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分开,不用为对方跟家人战斗。”
宁舒宪的胸脯剧烈起伏,腾地一下站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走累了,停下来,看着陈劲草的眼睛,说道:“那我留下来总行了吧?为了你,我愿意把自己连根拔起。”
陈劲草仍然摇头:“你留下来也不行。你刚开始觉得没什么,但时间长了你会后悔的。当你得到了你最想要的,就会把它视作寻常。你就会时常想起自己所为之失去的,你会充满怨气,会假设如果我当初回去了会怎么样。
我爸就是这样,他当初为了工人的身份和城市户口选择当上门女婿,当他拥有了这一切之后,他开始后悔不平,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你爸也是这样,哪怕他当初被调走是为了避祸,他其实也时常后悔对不对?他会觉得在岳父家门口不自在,怕别人怀疑他靠岳家的关系才有今天的成就。但他又不能明说,这样会显得他忘恩负义。但他一定会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
宁舒宪默默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陈劲草说对了。她从来没见过他爸,但她居然全说中了!
他推翻不了陈劲草有理有据的逻辑链,整个人无奈又抓狂,把头发抓得像鸟窝一样乱:“可是,我又不是他们,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跟他们一样?你只算风险和收益吗?那我们的爱情呢?”
陈劲草说:“你看看咱们身边的人就知道了,爱情只占婚姻的一小部分。爱情战胜不了人性,甚至战胜不了生活习惯。爱情就像是一株水草,只适合生活在水中,一拨到岸上就枯萎。”
宁舒宪不再说话,他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
陈劲草说:“你先回去吧,咱们都平静一下,消化一下今天的谈话内容。我后天跟老师出发去朱家洼,明天还有一天时间,下午我去找你。”
宁舒宪腾地一下站起来,他脸色发白,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大步走到窗台前,刷地一下把窗帘拉上。
陈劲草疑惑道:“你想干什么呀?”
他一声不吭,开始脱衣服,先脱棉袄,再脱毛衣,再脱秋衣,最后脱裤子。
陈劲草一头雾水:“宁舒宪,你跟别人也这样吗?一言不和就脱衣服?”
宁舒宪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他抖抖索索地抓着陈劲草的手放在冰凉的胸口上:“你摸摸我的心跳,它跳得特别剧烈,特别疼。”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明明我也是很骄傲的一个人,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嫌我不够用,我就去悄悄看医生,偷偷进补;我连家也不回,陪着你到处跑。可你一到毕业就跟我提分手?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所有的路都被你
堵死了。你做其他事情时,是迎难而上,百折不挠,为什么一到感情上,你就不战而退?"
陈劲草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身体:“赶紧上来暖和一会儿,你生病了怎么办?”
宁舒宪气呼呼地说道:“病死了也挺好的,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陈劲草用力把他拉进温暖的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我当初跟你恋爱时,只看中你这个人本身,没对你进行任何家庭背景调查,也不在乎适不适合。我没想到我们会走这么远。”
她制定计划只定三年,就怕世事变化太快,计划赶不上变化。
宁舒宪擦擦眼泪,“我知道,你就是馋我这张脸和我的身子。”
陈劲草忍不住笑场。
宁舒宪愈发生气:“你还笑?我今天就让你笑不出来。我要让你对我求饶,做不到我就是狗!”
“那我只能提前叫你宁汪汪了!”
“宁汪汪。”
“毒草,你是有毒的草。”
他们谁也没有求饶,两人都累得睡着了。
次日醒来,已经是11点半,陈劲草悚然一惊,上学要迟到了!
她猛然坐起来,才突然想起来放寒假了,后天要出发去朱家洼,她重新躺下。
身边的宁舒宪呼吸微弱,陈劲草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探探他的鼻息,呼唤道:“宁舒宪,你醒醒。”他没动。
陈劲草有些着慌了,高声喊:“宁汪汪,你起来。”
宁舒宪终于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行啦,我是狗。今天就到这儿吧。
“你没事儿吧?”
宁舒宪缓缓睁开眼,精神萎靡地慢慢坐起来,“没事。”
他感慨道:“越是表面上正经斯文的人,私底下越疯狂。天天口上花花的,没几个真行的。”
陈劲草说:“我的状况本来挺稳定,你非要刺激我。好啦,我一会出去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
宁舒宪把脸在枕头里,说:“陈劲草,我有时候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感觉有些人是在假装玩世不恭,你不一样,你在假装你不玩世。’
陈劲草揶揄道:“昨晚被我开光了?人突然开窍了?”
宁舒宪无奈道:“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为什么你还是精神百倍?你图我的身子,我就图你的精神。”
说完,他又要睡过去。
陈劲草真有点紧张,万一他要是有别的基础病之类的,就真有猝死的风险。
她关切地说:“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
宁舒宪音量提高:“去什么医院!”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陈劲草有些慌神,来的人是谁?青松、大姨或是妈妈?
她用被子把宁舒宪捂严实了,“别出声,我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