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妈和齐大叔愣住,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发红。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客气话,是认可??认可他们笨拙却真诚的靠近,认可他们愿意为这份情谊付出时间与心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胸前别着“厂团委”的徽章。他径直走到娣娴面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洪亮:“娣技术员!厂团委刚接到通知,上级决定成立‘青年技术革新突击队’,由您牵头!第一批队员名单已经拟好,全是各车间挑出来的技术骨干,明天上午八点,厂会议室集合!”
人群霎时安静。王大妈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角,齐大叔手里的扫帚差点滑落。于招娣悄悄扯了扯王跟花的袖子,王跟花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枚搪瓷缸??缸子冰凉,可掌心却滚烫。
娣娴没看那青年,反而转向王跟花和于招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跟花,招娣,突击队缺个资料整理员和两个绘图助理。你们俩,愿不愿意试试?”
风卷起地上未化的雪沫,扑在每个人的睫毛上。王跟花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往胸口又按了按,缸子上“先进工作者”的蓝字,在冬阳下灼灼发亮。于招娣则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躺着那张教育专栏的剪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软。
她抬起头,望向娣娴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娣姐,我……想学画图。”
娣娴点点头,目光扫过王大妈和齐大叔,扫过肖强和齐钢,最后落在远处仍呆立风中的也你你身上。她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把那包冰糖重新拢进布袋,又将油纸包的麦芽糖仔细包好,一起放进王大妈递来的粗布口袋里。
“谢谢。”她说。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矿石,坠入每个人的心湖。
王大妈眼圈彻底红了,忙不迭点头:“该谢的是我们!该谢的是……”她话音未落,齐钢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娣工,突击队需要安全员。我退伍证还在,体能测试成绩全厂前三。明天,我也准时到。”
娣娴看向他,目光在他左肩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有道淡淡的旧疤痕,是三年前抢修高炉时被飞溅的炉渣烫伤的。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手接过王大妈的布口袋,转身朝巷口走去。齐钢立刻跟上,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笃定的节拍。
于招娣拉住王跟花的手,两人并肩跟在后面。王跟花忽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下意识捂住腹部,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风雪渐大,可巷口透出的光却越来越亮,像一扇缓缓开启的门。
也你你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被风雪温柔地裹挟、模糊,最终融进巷口那片明亮的光里。她抬起手,抹掉最后一道泪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哭声,没有咒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寂静。她慢慢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棉袄下摆扫过地上残留的雪水,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红黄蓝绿,明明灭灭,映照着玻璃橱窗上晃动的人影。也你你经过橱窗时,脚步微顿。玻璃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身后那片喧闹的灯火。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指尖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雾气很快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也你你裹紧棉袄,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一步一步,走向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那里有间属于她的婚房,有她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一段再也无法重写的过去。她忽然想起术大妈常挂在嘴边的话:“人这一辈子,骨头硬不硬,得看雪地里摔几跤。”
雪地里,她刚刚摔得很重。可爬起来时,膝盖上沾的雪,竟比从前更白了些。
巷子深处,娣娴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冰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焦香??那是麦芽糖特有的气息。她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归途,目光沉静如深潭。归途漫长,可每一步踏下去,雪地里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可磨灭的印痕。
那印痕之下,是冻土,是岩层,是沉默千年的矿脉。而矿脉深处,正有灼热的岩浆,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