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校出来之后,几位大将及子弟们回到殿前司,钻进会议室之中。
这间会议室位于殿前司衙门深处,四壁挂着历代名将的画像和几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平日里是殿前司诸将议事军务的所在,此刻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人胸口。
仆从们都被远远地打发了出去,门外只留了几个心腹亲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场的有殿前指挥使李昭亮,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彬、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这几位几乎就是京城禁军上四军的全部话事人。
他们的子侄辈李绍、孙继武、和琮、孟宇、李进成等人也各自立在父亲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刚刚从城西军校回来,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惊,有恼怒,有嫉妒,更有一种深埋在心底,不敢明说却挥之不去的恐惧。
怎么办。
这是将门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孙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沉着脸说道:“诸位上官,今日那教导厢的阵势,大家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内务、器械、障碍跑,那些就不说了,不过是些花架子,练得再好也就是个样子货。
可最后那场沙盘推演,你们也看到了,沙盘上那几百个年轻娃娃,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新兵蛋子,把北伐幽云这一仗从头到尾推得滴水不漏!
从粮草调拨到兵站设置,从行军序列到渡河水文,从突破防御到转入占领区治理,哪一样不是真刀真枪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们将门里头的老人都不一定都懂,一群新兵却在沙盘上推出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教导厢来者不善啊,这是要彻底革了我们将门的命!我们将门之所以还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还能不被那些文官彻底吞掉,就是因为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他们不会的东西,我
们懂打仗。
现在连打仗的本事都要被人抢走了,这是要连根带泥一起刨啊!”
孙廉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径直指向最核心的威胁。
他今天在沙盘推演现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原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压到了现在。
孟元性子最烈,孙廉的话还没落音,他便一拍桌子,粗大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
他的嗓门本就大,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这么下去,咱们真的会无路可走的!那些文官本就对咱们咄咄逼人,动不动就要弹劾,要抓人,要杀头,这些年咱们还能勉强护住自己,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军权还在咱们手里!兵是咱们带的,仗是咱们打的,文官再怎么看咱们不顺眼,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还是得靠咱们。
可要是连练兵和打仗的法子都被人抢了去,诸位想想,到那时候,文官要动咱们,还需要看咱们的脸色吗?
没了枪杆子,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昭亮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与孟元、孙廉不同,身为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掌管整个殿前司,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心思也远比寻常将领深沉。
他听完两人的话之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孙廉和孟元脸上扫过,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哦。
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廉与孟元同时哑了火。
孙廉张了张嘴,孟元则是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
对啊,怎么做。
他们今天联袂去枢密院请见韩琦,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直房门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当时那个冷脸,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可就算这般逼宫,韩琦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答复,最后还是辛缜主动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看了一遭。
如今看也看了,惊也惊了,可看完了之后呢。
总不能再去一趟枢密院,再堵一次韩琦的门吧。
煽动士兵作乱。
这念头只在孟元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赶紧压了下去,且不说教导厢那边并没有克扣过士兵的饷银,也没有虐待过任何一个兵卒,根本没有煽动的由头。
便是真的有由头,谁敢煽动。
官家赵祯就在汴京城里坐着,韩琦手里握着枢密院的兵符,范仲淹那双眼睛盯禁军比盯西夏还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作乱。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倒是官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理由,把作乱士兵的将领名正言顺地收拾干净,连御史台都只会拍手称快。
更何况教导厢是另立炉灶,谁的利益都没有损害,没有裁撤哪个军,没有削减哪一厢的编制,没有克扣哪一军的粮饷。
人家只是在城西圈了一块地,自己练自己的兵,用的还是盐铁司兴利基金的钱,连朝廷正税都没有动一文。
你拿什么理由去发难。
孟元嗫嚅了半晌,方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豪气已然泄了大半,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声音比方才小了不知多少倍,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人都差点没听清。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方才孙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诸将里,若是论心思深沉、足智多谋,和彬这个儒将绝对排在第一。
此人是将门出身,却偏偏喜欢读圣贤书,平日里跟文官们打交道也比别的武官多了几分从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别人嗅得更早,看得更准。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他才是。
和彬见李昭亮看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呵呵一笑。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而笃定,“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朝廷当然还是需要我们的,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国同休,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西北战事的确是暴露出不少问题。
三川口是怎么败的。
好水川又是怎么赢的。
这些仗打完之后,朝堂上那些文臣拿着战报翻来覆去地研究,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将门,而是觉得咱们这些年确实是懈怠了。
这教导厢,与其说是来革咱们的命,不如说是官家在敲打咱们。
敲打敲打,让咱们醒一醒,别再把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本事都荒废了。”
孙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承认和彬说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盘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危机感,不是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着另立炉灶、专门建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新厢。
犯得着让辛弃疾亲自坐镇,手把手地教。
犯得着把北伐幽云这么大的题目搬到沙盘上,当着官家的面推演。
这可不是敲打,这是动真格的。
若是让他们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这教导厢的人开始往各路禁军里渗透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句。
到那时候,将门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不剩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孟元都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和彬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他先是对孙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说来说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孙将军。
若不是孙将军当初在捧日左厢留了心,发现那些卧底断了消息,当机立断联系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枢密院,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这教导厢里到底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练成了,拉出来校阅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热闹,那才叫真的被人阴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确实松了几分。
和彬又转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辞之间将这次联合行动的功劳不着痕迹地归到了李昭亮的头上:“也是李帅当机立断,带着咱们一起去见了韩枢相。
虽说是碰了个软钉子,但终究是逼得他们开了门,让咱们亲眼进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办了。”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同时一振。
和彬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果然,和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诸将,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笃定的神色:“论打仗,我们将门才是行内人。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西夏的铁鹞子咱们打过,辽国的铁林军咱们也碰过,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来,难道还怕一群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毛头小子。
今日他们要的那一套,诸位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训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几个动作反复练,练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有什么难的。
无非是花工夫、下死力,找几个嗓门大的教头每天在教场上吼几嗓子便是了。
宿舍纪律,被子叠成方块,东西摆放整齐,地上不许有垃圾,这有什么难学的。
明天我就能让我的亲兵去各营号舍里照样画葫芦,十天之内便能见模样。
日常风纪,走路三人成列,两人成排,见了长官举手敬礼。
这更简单,立个规矩,违者罚跪,顶多半个月全军便能养成习惯。
那些训练器械,单杠双杠不过是在地上立几根木头,障碍跑道不过是把行军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沟坎木墙搬到教场里来。
我拱圣左厢的木匠石匠随叫随到,三天之内就能在教场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至于那沙盘演习,”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盘推演,从后勤补给到参谋协同,从行军序列到占领区善后,从头到尾你都看仔细了。
若是让你按照同样的方式,训练出一营兵马,能做到么。”
和琮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能!末将已经看清其中的门道了。
沙盘推演说穿了便是把地图上的攻防搬到沙盘上来,让各级将校在沙盘前反复演练、互相磨合,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这里头的关键不在于沙盘做得有多精致,而在于推演的逻辑和流程。
末将只需多配几个文书专管情报登记,多备几份地图和兵力标注,便能在军中照样推行。”
和彬抚掌一笑,目光重新扫向众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们都已经看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难,那它就不再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那把刀了。”
他这番话说得既从容又笃定,仿佛教导厢那一套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竟被他这几句话搅得活泛了几分。
几个年轻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然而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孟元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了。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和将军说的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队列、内务、风纪、器械、沙盘,这些东西确实不难,花些工夫便能学着做起来。
可有一桩事,却是最难学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和彬,“你们想过没有,今日咱们在教导厢食堂里吃的那顿饭。
白面炊饼、大白菜炖肉、红烧黄河鲤鱼,还有巴掌大的红烧肥猪肉。
咱们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几次这样的伙食。
那可是一万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这个标准!可咱们各军各厢的士兵呢。
一个月能吃上几顿白面。
逢年过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街、各厢、各军、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账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府邸里的新园子,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