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前头板车边响起一阵哄闹。赵红梅正踮脚往车顶最后一袋谷子上系绳,关山河在底下托着,旁边几个小伙子嚷嚷着要搭把手,可她摆手不让,非要自己系紧。绳子绕到第三圈时,她身子一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关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抄住她腰背,顺势往怀里一带。赵红梅惊呼一声,脚离了地,辫梢扫过关山河下巴,两人僵在那儿,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鼻尖几乎碰上。周围霎时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连远处脱粒场上都听见了,几个正踩脚踏的汉子扭过头,咧着嘴直乐。
关山河松开手,耳根通红,抬手拍了拍赵红梅肩膀,嗓门故意拔高:“站稳喽!谷子没装满,人倒先散了架,像什么话!”赵红梅也不恼,拍拍裙子上的灰,仰头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场长,您这手劲儿,比拖拉机带的皮带还结实!”
李大栓和雷东峰走近时,哄笑声还没停。李大栓没说话,只把手里攥着的那小把稻谷塞进赵红梅手心:“喏,新晒的。尝尝。”
赵红梅摊开手掌,低头瞅了瞅,又抬头看他:“书记,这米壳子还带着太阳味儿呢。”
“嗯。”李大栓点头,“趁热剥,嚼着香。”
赵红梅当真低头,用指甲小心抠开一粒,吹掉碎壳,把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一亮:“甜!”
“甜?”雷东峰凑过去,“真甜?”
“甜!”赵红梅用力点头,又掰开一粒递给关山河,“场长,您尝。”
关山河犹豫了一下,接过,放嘴里抿了抿,喉结动了动,没吭声,可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是被什么暖东西悄悄撞了一下。
李大栓看着,忽地转身,朝晒场尽头走去。雷东峰忙跟上:“朝阳,你去哪儿?”
“去指挥部。”李大栓脚步不停,“严景说,船队明天晌午就到码头,得把入库单、交接表、分装方案全备齐。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得把那十七块留种田的测产数据,重新誊一遍。”
雷东峰脚步慢了下来:“……誊?不是都定了么?”
“定是定了。”李大栓头也没回,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可誊之前,得再核一遍。朱师傅的尺子、程班长的秤、苏晚秋的账本、还有高志远他们十三连帮着抽样测的千粒重……全得对上。差一粒,都不算数。”
雷东峰沉默片刻,忽然道:“朝阳,你信不信,就今天这会儿,整个北大荒,恐怕就咱们一分场,晒场上堆着的不是稻谷,是命。”
李大栓没答,只是加快了脚步。风从身后追上来,裹着稻壳的微香、汗水的咸气、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玉米糊甜味。他经过一排排麻袋,袋子鼓胀,沉甸甸压着地面,针脚细密,布面粗糙,上头用炭条写着编号:B71-1、B71-2……C96-3。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亩产(预估)、含水率、入库日期、保管员。
走到指挥部门口时,他推开门,里面严景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红蓝铅笔交错勾画,旁边堆着十几本册子。见李大栓进来,严景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熬得发红,却亮得惊人:“朝阳,都对上了!十七块田,最低七百五十三,最高八百零九,平均七百八十二点三!”
李大栓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是新写的,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指腹蹭过那个“七百八十二点三”,没说话,只把册子翻到末页——那里空白着,只有一行小字,是江朝阳的笔迹:“待总场批复,正式计入农场档案。”
窗外,晒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子声。是砖窑队的汉子们,正合力抬起一辆满载的板车,车轮碾过夯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辙深陷,像一道新鲜的犁沟,一直延伸向远方。
李大栓合上册子,把它轻轻放在桌角最稳妥的位置,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阳光正泼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晒场中央那片最厚实的谷堆上,仿佛一堵无声的墙,稳稳护住所有金黄。